這金筆稱得上古意盎然,光華內斂,讓人不由得心生歡喜。
顏繼祖目光在筆上略一停留,侍立一旁的劉已業便心領神會,上前將銀票與木匣一併收下。
「哼!」顏繼祖鼻中發出一聲冷哼,「你們鄧大人,好精細的算計!都盤算到老夫頭上來了!怎麼,莫不是嫌老夫這巡撫之位礙事,想讓我就此致仕,好騰出地方給他坐坐?」
「小的萬萬不敢!小的萬死!」汪康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磕得砰砰作響,哪裡還敢接話。
顏繼祖也不叫起,只是冷冷看著。
汪康磕頭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良久,顏繼祖的目光落回那支金筆上。他伸手,劉已業會意,將木匣遞到他手邊。
他拿起那支筆,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看了看那烏木筆握。
「你汪大人今日穿著這一身奇裝異服,招搖過市,唯恐旁人不知你來我這走了一遭吧?這下倒好,滿城皆知,老夫與你們鄧知府,倒真成了同舟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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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著自己的表字,冷冷道:「老夫字繩其,今日倒叫你們鄧大人將老夫繩住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老夫也非不近人情之人。說起來,老夫那不成器的侄兒,他房裡一個小妾的舅舅,與你家鄧大人還是同窗之誼。」
汪康一愣,隨即連連叩首,「是是是,大人說的是!」
「況且同僚一場,都在山東這塊地上辦差,能周全處,老夫自會周全一二。總好過劉澤清那等丘八,想要敲骨吸髓!還想明哲保身!」
「他給我的捷報里,根本就沒提魯藩王子立功的事!」
汪康心裡犯著嘀咕,如果捷報里真沒提,那他此行豈不算是多此一舉?劉澤清或許根本不想把事鬧到皇上那去。
「劉澤清心思如此歹毒,這是想借老夫之手,致你等於死地啊......」
「也罷。」顏繼祖斟酌道:「等這段日子忙完了。老夫去京城,主動向皇上澄清此事,以免再給劉澤清留機會。」
「謝大人!謝大人!」
汪康如蒙大赦,心知差事已了,正欲叩頭告退。
「慢著!」
顏繼祖又將他喚住,「回去告訴你們知府,山東地面,藩王不止魯藩一家。德王、衡王,哪家府里沒點見不得光的麻煩事?」
「至於那彈劾魯王的奏疏,你們不必再費心思去寫了!王府自有長史官,該長史寫的東西,讓長史按規矩去寫!」
「你們把心思都用在料理這龍角寨大捷的善後事宜上!如此,老夫進京,也好在聖上面前,替魯地官員,替這大捷,有一番體面的說辭!是吧?」
「小的明白!小的謹記!」汪康連連叩首。
「還有。」顏繼祖補充道,「你們正月里就辛苦些,莫要懈怠。此番升賞,凡老夫能定奪的,不日便會行文地方。」
「屆時,務必讓你們鄧知府親自督辦,發放到位!」他聲音陡然拔高,「一文錢,一件衣,都得實打實落到有功將士手裡!萬不可寒了行伍之心!」
汪康心頭一震,忙道:「是!是!」
「這其中的關竅,你可明白?」顏繼祖盯著他。
汪康心領神會,重重叩首:「小的明白!定將老大人的話一字不漏地帶到!」
顏繼祖擺擺手。
汪康這才敢起身,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到門邊,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
如今,官場上下漆黑一片,貪墨橫行。十兩銀子的恩賞,層層盤剝,落到小兵卒子手裡,能剩可憐的二兩已是萬幸。
此等情弊,廟堂袞袞諸公,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不拿,自有別人拿。你不貪,自有別人貪。
兵血,便是這樣被一口口吸乾的!
當兵的也不是傻子,若真到了活路斷絕,除了扯旗造反,還能有何出路?這也是為何流寇越剿越多,北邊韃子聲勢日熾的原因了。其中多少,本就是被喝乾了血的大明軍漢!
顏繼祖特意點明要鄧藩錫親自督辦升賞,一則是此番大捷確需犒賞以安軍心。二則.....他案頭最新的軍報觸目驚心。東昌、濟南二府境內,韃子斥候的蹤跡已頻頻出現。
若真有韃騎南下叩關,真正能頂在前頭、指望得上的,還就是這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兵卒。
靠著這次龍角寨大捷,山東總兵劉澤清算是實打實的發了一次橫財。刀槍器械、甲冑旗仗就不必多說,僅僅是珠寶珍玩就拉了好幾車,白銀更是有九萬多兩之多。
除了捷報上所說的九百兩需要上交給朝廷外,其他的都是他自己的。
但劉澤清並不滿足於此,一方面派人在龍角寨繼續翻找,掘地三尺。另一方面則是緊鑼密鼓地催著地方上把軍餉,糧草如數補齊。
這下,正月本該閒暇的日子讓鄧藩錫忙的焦頭爛額。就單單是驗首之事都極為繁瑣,捷報上說斬首六百二十七級,計數倒是事小,麻煩的是劉化等人的首級還需謹慎查驗。
鄧藩錫等大小一眾官員整日都在衙門裡辦公,哪裡真的見過劉化?僅憑几幅畫影圖形的海捕文書,誰敢拍板定論?
無奈之下,只得派人尋了幾個曾與劉化打過交道或被其劫掠過的鄉民前來辨認,反覆確認無誤,才算是把這樁要命差事應付過去。
緊隨其後的撫恤事宜,更是如同千斤重擔。雖號大捷,但官軍也實打實折損了二百七十條性命!這絕非小數目。
若真按《大明會典》律例,陣亡士卒家屬需領十年全額餉銀的撫恤。
地方府庫空空如也,朝廷更是一文錢也不會撥下。鄧藩錫幾乎是砸鍋賣鐵,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每人二十六兩紋銀,這才勉強安撫住那些堵在衙門口的軍屬,不至於鬧出民變。
「呼!」當最後一筆撫恤銀髮放畫押,鄧藩錫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整個身子重重地陷進太師椅里,彷佛被抽乾了力氣。
這些日子,總兵衙門的門檻都快被他這知府踏爛了。
總算,按巡撫顏繼祖的意思,凡參與此役計程車卒,每人賞銀一兩。斬獲賊首一級者,實發賞銀五兩,另賜新制鴛鴦戰襖一件。
至於報請兵部敘功升賞的題本,也與劉化的首級一道,由快馬加急遞往了京師兵部。軍營里,總算響起了些盼得封賞的喧鬧聲。
鄧藩錫閉著眼,聽見腳步聲響起。
汪康掀簾進來,在他下首坐下,也長長地吁了口氣。
「撫台那邊.....辦妥了?」鄧藩錫沒睜眼。
汪康點點頭,忙回道:「妥了。撫台收了東西,也看了信。話說得也還算明白。」
他把顏繼祖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鄧藩錫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聽到「一文錢,一件衣,都得實打實落到有功將士手裡」時,他睜開眼,望著房梁,久久不語。
良久,鄧藩錫開口道:「汪大人。此番巡撫大人話里話外,許我或能調往省垣任事....依你看,這把握能有幾分?」
汪康愣了愣。
他望著鄧藩錫疲憊的樣子,忽然有些心酸。
這知府之位,事無巨細,千頭萬緒,壓得人喘不過氣。若能升遷至省里的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專理一務,擔子想必會輕省許多。
「這....」他斟酌著開口,「撫台既然開了口,想必是有幾分把握的。只是.....」
他沒說下去。
「幾分把握.....」鄧藩錫喃喃道:「哪怕三分,也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