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靜了一瞬。
嚴嵩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聽見朱載坖說衛所廢弛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這話說得輕巧,可衛所是太祖爺定下的祖制。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衛所三百二十九個,軍戶一百八十餘萬,遍布全國要衝。
那時候的衛所兵,屯田自養,戰時為兵,閒時為農,太祖爺還說過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的豪言。
可到了嘉靖朝,這套制度早就爛到根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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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戶逃亡過半,屯田被軍官侵占,剩下的兵丁多是老弱,兵器鏽得拉不開弓。
動衛所就是動祖制。裕王這話,是隨口說的,還是另有所指?
嚴嵩飛快地抬眼掃了朱載坖一眼。
裕王面色如常,像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可嚴嵩做了二十多年首輔,人老成精。
方才皇帝問他東南之患,他不接戶部方鈍的話茬,反倒問裕王,這本身就不尋常。
嘉靖沒有理會嚴嵩的揣測。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叩了兩下案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哎。」他抬了抬下巴,朝朱載坖道,「你不是從陝西帶回來兩個人嗎?叫什麼齊......」
「齊小七和韓鐵山。」朱載坖提醒道。
「對,齊小七,韓鐵山。」嘉靖點了點頭,「這兩個不是練得挺好的嗎?」
「要不讓他們試著練一下看看?他們一身好本事,呆在裕王府也是浪費。」
朱載坖沉吟了一下。
齊小七和韓鐵山的事,他心裡清楚。
在陝西那會兒,他設了重力法陣來訓練,法陣一開,身周重力倍增。
不過話說回來,這兩人本身的天資和意志也確實出眾。
以他們如今的武力,放在軍中當個百戶,副千戶綽綽有餘,領兵打一些小規模的仗肯定沒問題。
但要想人人都練成齊小七和韓鐵山那種程度,沒有法陣肯定行不通。而他也沒空去操持這些事。
「可以讓他們去試試。」朱載坖應道,「兒臣回去便安排。」
嘉靖又看向嚴嵩和朱載圳,擺了擺手:「你們先退下吧。」
嚴嵩和朱載圳行禮告退。
朱載坖也跟著躬身退出。
殿外的走廊上,嚴嵩正和景王朱載圳站在那裡。
嚴嵩見朱載坖出來,拱手行了個禮,臉上堆著笑:「裕王殿下。」
「嚴閣老。」朱載坖還了一禮。
嚴嵩沒有多留,又朝朱載圳拱了拱手,便轉身沿著迴廊往司禮監那邊去了。
朱載圳站在廊下,看著嚴嵩走遠了,才湊到朱載坖身邊:「三哥怎麼在父皇這裡?」
朱載坖道:「修道。」
朱載圳愣了一下:「啊?三哥什麼時候還修道了?」
朱載坖沒有多解釋,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對領兵打仗感不感興趣?」
朱載圳又是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細胳膊細腿。
他抬起頭來,臉上寫滿了疑惑表情。
「三哥。」他斟酌著措辭,「父皇還在,我怎麼敢對兵權染指?」
這話說得實在。
大明祖制,親王不得干預兵事。
洪武年間,諸王在邊塞領兵,燕王朱棣,晉王朱棡,寧王朱權各擁重兵,那是太祖爺以諸王鎮邊。
可到了永樂之後,藩王兵權被削得一乾二淨,別說領兵,連出城都要報備。
朱載坖沒看他臉色,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最好還是接觸一下。朝政之事,你跟著嚴閣老學沒問題。對了,離嚴世蕃遠一點。」
朱載圳聽得眼皮一跳。
嚴世蕃是嚴嵩的兒子,官至工部左侍郎,仗著父親的權勢,在朝中橫行霸道。
「但是軍中之事也要了解一些,」朱載坖接著道,「免得被人糊弄。」
朱載圳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盯著朱載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陌生。
他三哥從來都是低調謹慎,不爭不搶的性子。
可今日這番話,讓他接觸兵事,讓他了解軍務,還替他安排,這語氣怎麼跟當了皇帝一樣?
「三哥。」朱載圳忍不住道,「你沒事吧?」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安排?」朱載圳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朱載坖停下腳步,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朱載圳比他小兩歲,從小在宮裡一起長大。
小時候的朱載圳比現在活潑得多,在文華殿讀書時總愛偷偷在課本上畫小人,被講官告到父皇那裡,父皇罰他抄《孝經》十遍,他一邊抄一邊朝朱載坖擠眼睛。
後來太子薨了,兄弟倆之間便漸漸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害你做什麼。」朱載坖淡淡道,「你我是兄弟。朝中諸事,你總要知道些才好。免得哪日被人當了槍使,自己還不知道。」
朱載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載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想好了就跟我說。我儘早安排。」
朱載圳站在原地,看著朱載坖走遠的背影,半晌沒有動彈。
朱載圳搖了搖頭,把念頭壓下去,轉身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
「三哥到底在父皇那裡修什麼道?」
朱載坖出了西苑,沿著宮道往裕王府走。
回到裕王府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進了書房,叫人把齊小七和韓鐵山喚來。
不多時,兩個年輕人便到了廊下。
齊小七今年十九歲,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走路時腳下沒聲。
韓鐵山比他大兩歲,身材敦實,肩膀寬厚。
「殿下。」兩人齊齊行禮。
朱載坖坐在案後,看了他們一眼,道:「父皇今日問起你們。說你們一身好本事,呆在王府里浪費了。」
齊小七和韓鐵山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我打算讓你們去軍中試試。」朱載坖道,「浙江那邊倭寇鬧得凶,胡宗憲手下缺人。戚繼光在岑港打得艱難,正需要幫手。你們若願意,我安排你們去浙江,先跟著戚繼光打幾仗。」
齊小七眼睛一亮。
他在陝西時就聽朱載坖說過東南倭患的事,知道那邊打得慘烈。他攥了攥拳頭:「殿下,我去。」
韓鐵山抱拳道:「殿下,我也去。」
朱載坖點了點頭,從案上取過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
遞給兩人:「這封信到了浙江交給戚繼光。他會安排你們。記住,到了軍中,不要提王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