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霍天嘯忽然挺直身體,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殿下可以不在乎,草民不能不在乎!」
「在殿下眼中,這只是一顆藥材不足的劣質丹藥。」
「可在草民眼中,這是殿下從閻王手裡,替草民搶回來的十幾年陽壽!」
霍天嘯說到這裡,額頭再次重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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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將此事當作隨手為之,那是殿下的仙家氣度。」
「草民若也敢當成理所當然,便是不知死活,不識恩德!」
朱載坖看著跪在下面的霍天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片刻之後,他才無奈道,「你若再說下去,倒像本王用一顆丹藥,把你這條命買走了。」
霍天嘯毫不猶豫地抬起頭。
「草民這條命,根本不值一顆仙丹!」
「……」
「行了,本王知道了。」朱載坖徹底被逗笑了,「你此次一心為民,將糧食借給朝廷賑災,這顆丹藥本就是你應得的。」
霍天嘯臉上一熱,他哪裡是一心為民。
若不是被裕王堵在陝西,又親口答應借糧,他早就帶著所有糧食跑了。
可朱載坖沒有點破,還將此事說成一樁救民善舉,分明是在給他留體面。
「殿下!」
霍天嘯深吸一口氣,「災區若還缺糧,草民繼續調糧。若是缺銀,草民便出銀。只要殿下用得上,草民義不容辭!」
「暫時不需要。」朱載坖隨意擺了擺手,「等真有事情讓你做,本王自然會告訴你。」
霍天嘯卻沒有立刻退下。
他的臉色一陣變化,彷佛正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決定。
過了許久,他忽然再次跪伏在地。
「草民還有一罪,不敢隱瞞殿下!」
「說。」
「前些日子,草民曾將陝西發生的事情寫成密信,命人送往京城,準備透過霍家在京中的商號,轉交給小閣老。」
霍天嘯聲音越來越低。
「草民為了讓小閣老重視,措辭極重。」
「還寫殿下收買軍心,私掌兵權,有……圖謀不軌之嫌。」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朱載坖端起茶杯,淡淡說道,「這事本王知道了。」
「殿下早就知道?!」霍天嘯猛地抬頭。
「你的信使出城以前,沈煉便命人將密信抄錄了一份。」
朱載坖吹了吹杯中熱氣,「是本王讓他放行的。」
霍天嘯徹底愣住了。
他自以為隱秘的安排,竟一直都在裕王眼皮底下。
「那殿下為何不攔?」
「為什麼要攔?」朱載坖反問道,「你信中寫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本王做的?」
「可同樣一件事情,換一種說法,便完全不同啊!」
霍天嘯急聲道,「嚴家父子把持朝政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尤其是小閣老,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極不好對付。」
「若讓他借題發揮,便足以將這些事情寫成謀逆大罪!」
「殿下若有需要,草民願意調動霍家在晉陝各地的商號,竭盡所能幫助殿下!」
「真不用。」
朱載坖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陝西的事情,他早已在夢中同嘉靖交過底。
嚴世蕃若是不拿這些事做文章,他反倒覺得可惜。
「你以後仍舊給嚴黨報信。」
霍天嘯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說什麼?以前怎麼報,今後還怎麼報。」
朱載坖放下茶杯,「本王在陝西所作所為,你都可以實事求是地寫。」
「不必替本王隱瞞,也不必忽然說什麼好話。」
「你若突然改口,嚴世蕃反而會懷疑。」
霍天嘯張了張嘴。
朱載坖瞥了他一眼,「看見什麼,便寫什麼。」
「本王要做的事情,區區一個嚴世蕃而已,還用不著瞞著。」
霍天嘯心頭劇震,他終於明白,裕王是知道嚴黨在盯著陝西。
只不過從頭到尾,都沒有將嚴黨當成威脅。
「草民明白!回去以後,照實寫信!」
朱載坖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如今還有多少家產?」
霍天嘯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
即便已經決定投靠裕王,聽見這句話時,商人的本能仍舊讓他心頭一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可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老老實實回答。
「霍家在晉陝兩地共有商號八家,糧棧十三處,黃河沿岸還有糧船四十餘艘。」
「另有良田六千餘畝,騾馬大車三百餘輛。」
「此次糧事確實傷筋動骨,眼下能夠立刻調動的現銀,只剩二十三萬兩。外面還有五十餘萬兩帳款,三個月內應該能夠收回大半。」
「若變賣田產,商號,七八十萬兩也能湊出來。」
說完以後,霍天嘯便低下頭,等待朱載坖開口。
「家底還算不錯。」朱載坖滿意地點了點頭。
霍天嘯心臟頓時一抽。
下一刻,卻聽朱載坖笑道,「緊張什麼?」
「本王又不是要讓你破產。」
「銀子留在你手裡,才能生出更多銀子。」
「本王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得很。」
「你熟悉晉陝糧道,又懂得如何調動商號,車馬和銀錢。」
「以後便替本王賺錢吧。」
霍天嘯怔怔看著朱載坖,「殿下……願意用草民?」
「本王給你別人沒有的路子,你替本王做別人做不了的生意。」朱載坖語氣平淡,彷佛只是說一件小事。
「錢,本王會讓你賺。」
「事情,你得替本王辦好。」
霍天嘯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裕王不但沒有追究他的罪過,沒有奪取他的家產,反而願意帶著他賺錢。
從今日起,他不再只是一個依附嚴黨,仰人鼻息的糧商,而是真正攀上了一棵通往仙門的參天大樹。
「草民願為殿下赴湯蹈火!」霍天嘯再次跪倒,「霍家所有商號,任憑殿下驅使!」
朱載坖揉了揉眉心。
「行了,沒什麼事就回去吧。」
霍天嘯這才滿臉激動地起身,躬身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行轅,他心中的震動依舊久久無法平息。
自己曾經處處與裕王作對,甚至寫信指控裕王圖謀不軌。
換作任何一位權貴,恐怕早已將他滿門下獄。
裕王卻輕輕放過了他。
不但賜下仙丹,還願意給他一場更大的富貴。
這種胸襟,這種氣度。
哪裡是尋常凡人能夠擁有的。
回到霍宅以後,霍天嘯連衣服都沒有換,便再次鑽進書房。
這一夜,他親手寫下十幾封書信。
要求各處商號,立刻收攏現銀,能夠調往陝西的車馬,也全部向西安匯聚。
霍忠捧著信件,仍舊有些不放心。
「老爺,真要把這麼多銀子全部調來?」
「如今陝西各處關隘尚未解封,萬一銀子進來以後……」
「你懂個屁!」
霍天嘯瞪了他一眼,隨後小心翼翼收好朱載坖賜下的空錦囊。
「以前我怕銀子進了陝西,便再也出不去。」
「現在我只怕銀子來得太慢,殿下用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