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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廷一難,本王就難(求追讀)

  直到此時,他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朱載坖的模樣。

  太年輕了。

  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年輕。

  面容俊朗,身形修長,穿著一件並不如何華貴的常服。

  若是在京城街頭遇見,或許只會將他當成哪家王公府中剛剛及冠的貴公子。

  可在場沒有一個人敢因此小覷。

  朱載坖只是站在那裡,沈煉便安靜地立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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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兩側的營兵握槍肅立。

  周圍成百上千的災民,更是連說話聲音都不由自主放輕了幾分。

  這份威勢,與年紀無關。

  霍天嘯額頭再次滲出冷汗。

  「霍員外。」

  朱載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方那十幾輛糧車。

  「本王方才在遠處,聽見你一直在說朝廷頒布的糧價政令。」

  霍天嘯心中一緊,連忙磕頭解釋,「草民一時情急,言語中若有不敬之處,還請殿下恕罪。」

  朱載坖沒有接這句話,依舊平靜道。

  「准許糧商自由定價的政令,是本王下的。」

  「什麼?」

  霍天嘯幾人同時抬起頭。

  他們一直以為,那道傳遍周邊數省的告示出自朝廷,甚至可能是嘉靖親自授意。

  誰能想到,真正下令的人竟然是裕王。

  這也意味著,從一開始,朱載坖便知道他們會趁機抬高糧價。

  甚至有可能……

  這一切本就是他故意放任的。

  幾名糧商越想越是心驚。

  朱載坖卻仍舊語氣溫和。

  「既然政令是本王下的,那本王自然不會因為你們將糧價漲到四十兩,便為難你們。」

  霍天嘯沒有因此放鬆。

  剛才沈煉已經說得十分清楚。

  人可以走,糧食必須留下。

  裕王若真準備輕易放過他們,又何必調動營兵封鎖城門。

  果然。

  朱載坖緊接著道,「你們既然將糧食運到了陝西,又開口四十兩一石。」

  「這個價格,本王認。」

  霍天嘯幾人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愈發不安。

  「只不過……」

  朱載坖嘆了口氣,「朝廷如今手頭的賑災銀,確實不多。」

  霍天嘯剛想開口,朱載坖便抬手將他打斷。

  「這樣吧。」

  「幾位員外暫且留在陝西,再耐心等等。」

  「等朝廷什麼時候有銀子了,再按照四十兩一石,向諸位收購。」

  「如何?」

  「這……」霍天嘯與身後幾人面面相覷。

  四十兩一石,確實是他們自己開的價。

  裕王也承認願意買。

  可朝廷什麼時候有銀子?

  一個月?

  半年?

  還是等到糧食全部霉爛以後?

  他們手裡囤著近四十萬石糧食,每多等一日,便要多承擔一日的倉錢、損耗和利息。

  真這麼等下去,糧盟早晚會被活活拖死。

  朱載坖看著眾人的神情,臉上的溫和逐漸淡去。

  「怎麼?幾位員外不願意?」

  沒人敢回答。

  朱載坖的目光掃過眾人。

  「放眼整個大明,除了陝西,還有哪個地方願意以四十兩一石,收購你們手中的糧食?」

  「還是說……」

  「你們準備將糧食運出災區,再以低價賣給其他地方?」

  霍天嘯心中咯噔一下,這句話根本沒法接。

  難不成真要他們承認,咱們幾個就是為了宰你朝廷一刀的?

  撲通!

  霍天嘯再次跪倒在地。

  「殿下明鑑!草民絕無此意!」

  其餘幾名糧商也反應過來,紛紛跪地磕頭。

  「我等既然來了陝西,自然願意與朝廷共同賑災!」

  「絕不敢將糧食低價運往外省!」

  「還請殿下明鑑!」

  朱載坖低頭看了他們片刻,忽然指向後方糧車。

  「那你們今日裝了這麼多糧食,是準備運去哪裡?」

  霍天嘯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身後幾名糧商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十幾輛糧車就停在旁邊。

  人贓並獲。

  他們連狡辯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霍天嘯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他忽然看見先前被沈煉用刀割開的那袋糧食,心中猛地一動。

  「殿下!」

  「這批糧食並非要運往外地售賣!」

  霍天嘯急聲道,「這是倉中存放太久,即將發霉的陳糧。」

  「草民擔心誤將霉糧賣給官府,害了災民,所以準備運到城外處理掉!」

  幾名糧商愣了一下,立即跟著點頭。

  「對對對!」

  「都是快要發霉的糧食!」

  「這種糧,我等萬萬不敢賣給朝廷!」

  朱載坖看了一眼糧袋中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的新糧。

  卻懶得拆穿他們。

  他只是微微頷首,認真誇讚,「霍員外果然仁義。」

  「寧願自己承擔損失,也不肯拿霉糧糊弄朝廷,坑害災民。」

  「這份心意,本王記下了。」

  霍天嘯一頭冷汗,只能硬著頭皮道,「殿下……謬讚。」

  朱載坖沒有再看他,而是轉身對周圍百姓道,「行了,都散了吧。」

  方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很快便自覺讓開道路,三三兩兩散去。

  霍天嘯看著這一幕,心中愈發發寒。

  朱載坖已經轉過身,朝城樓下的值房走去。

  走出幾步以後,他腳步微頓。

  「幾位員外。隨本王來吧。」

  「關於你們手中那四十萬石糧食,還有這批即將發霉的新糧……」

  朱載坖側過臉,語氣依舊溫和。

  「本王想與你們好好聊聊。」

  霍天嘯心頭猛地一顫,可他哪裡敢拒絕。

  只能在幾名糧商的攙扶下站起身,心驚膽戰地跟了上去。

  而在他們身後。

  沈煉一言不發按著刀,緩緩跟上。

  一行人回到臨時行轅。

  剛跨過正堂門檻,霍天嘯的腳步便停了一下。

  堂內早已坐滿了人。

  兩側還坐著十幾名參與賑災的州縣官員。

  眾人面前攤著帳冊,輿圖與各地送來的災報,顯然已經議事多時。

  就連這幾日一直與糧盟針鋒相對的華麟祥,也端端正正坐在下首。

  華麟祥抬眼看見霍天嘯,端起茶盞,遙遙點了點頭。

  臉上沒有半點勝利者的得意,反倒像是在招呼一位多年老友。

  霍天嘯胸口一堵。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從這條江南老狗手裡買糧食。

  「殿下!」李耀庭已經率先站起身。

  滿堂官員隨即放下茶盞,齊齊躬身。

  「臣等拜見裕王殿下!」

  朱載坖抬手讓眾人免禮,徑直走向首座。

  直到他坐穩,堂內眾人才依次落座。

  霍天嘯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又是一沉。

  這些官員望向裕王的眼神,與城門外的災民不同。

  地龍翻身的訊息剛剛傳來時,所有人都覺得陝西的天塌了。

  官倉空虛,道路斷絕,數十萬災民無家可歸。

  一旦斷糧,不出三日便會有人搶糧。

  再過幾日,便是流民四起,席捲州縣。

  到時候,他們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也保不住頭上的烏紗帽。

  可裕王來了不過十餘日。

  關卡封住了,粥棚支起來了,城裡的糧食反而越聚越多。

  一場足以動搖整個西北的大災,硬生生被他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