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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皇你還愛我嗎?(求追讀和推薦

  果不其然。

  嘉靖再次拿起災報,赤腳踩在厚厚的地毯,走到了景王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朱載圳雙腿有些發軟。

  「你要徵調民夫運糧。」嘉靖停在他面前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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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問你,徵調十萬民夫,這十萬人,要不要吃飯?」

  朱載圳咽了一口唾沫,「……要。」

  「護送糧食的數萬衛所官軍,他們要不要吃飯?」

  「也...也要。」

  「拉車馱糧的幾萬頭騾馬,要不要草料?」嘉靖的聲音步步緊逼。

  朱載圳喉結動了動,埋著頭,聲音細小,「要……」

  此刻,朱載圳看著近在咫尺的父皇,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濕透。

  嘉靖冷笑一聲。

  「災區現在已經有十萬張嘴等著吃飯。你這調令一下,糧食還沒運出河南,路上吃糧的人,倒又先多了幾萬。」

  「等你的糧食到了華州。」嘉靖把災報敲在朱載圳的肩膀上,「災區的百姓,骨頭都涼啦!」

  朱載圳臉色慘白,張了張嘴還想要解釋,就絕望地發現,父皇轉身又從案上拿起一道奏摺。

  朱載圳冷汗直流,他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怎麼了,父皇為何如此針對他。

  「還有一個問題。」嘉靖將那本奏摺直接塞進他的懷裡,開口道,「來,再看看。」

  「你方才說,要平抑災區糧價,嚴懲所有漲價的商賈。」

  「好。」嘉靖此刻極有耐心的掰起手指,「朕就給你算一算。」

  朱載圳捧著奏摺,眼睛死死盯著上面一排排數字,腦子裡卻是一團漿糊。

  「河南一石糧的市價,賣六錢銀子。」嘉靖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群臣的心上。

  「如今陝西災區奇缺糧食,物以稀為貴,運過去原本能賣到一兩,甚至二兩銀子。可是你景王殿下仁慈啊。」

  「一道官令一下,這糧食到了災區,只准賣五錢銀子!誰敢多賣一文,嚴懲不貸!」

  嘉靖再次看向朱載圳,語氣平靜,卻讓人不安。

  「商賈自己花錢僱車和夥計,冒著被流民沿途劫殺的風險,千辛萬苦把糧食運進陝西。」

  「結果是血本無歸,你景王倒是得了賢名啊。」

  嘉靖站在朱載圳面前,質問他,也像是質問眾人。

  「你告訴朕,他憑什麼去?」

  朱載圳呆若木雞站在原地,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他回答不上來。

  聖人書上教導,商人應當深明大義,應當毀家紓難。

  可是,現實的刀子卻血淋淋地擺在面前,商人逐利,這是天性。

  沒有利潤,你就是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寧可一死。

  嘉靖重新走回御座坐下。

  朱載圳死死捏著那本奏摺,他以為自己提出了治國良策,父皇能高看一眼,結果卻被父皇三言兩語,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御階之下,滿朝文武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內閣首輔嚴嵩,宛如一尊泥菩薩。

  自皇帝開始發問,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就一直半眯著,一言不發。

  直到此刻,看到景王被逼得啞口無言,醜態畢露。

  嚴嵩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作為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嚴嵩心裡的震撼不比任何人少。

  景王剛才提出的辦法,真的很差嗎?

  平心而論,並不差。

  甚至可以說,那就是六部九卿坐下來開三天三夜的會,最後能寫出來的,最標準的救災奏摺。

  調糧,撥銀,平物價,古往今來哪朝哪代不是這麼幹的?

  違背舊例了嗎?沒有。

  這也是嚴嵩今日最為困惑的地方。

  以皇上那等深沉似海的心機,怎麼會不明白這些都是場面上的無奈之舉?

  歷代救災本就是一本爛帳。

  可是自始至終,皇上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勢,與其說是在心急火燎地關心災民如何活命,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藉著這場大災,當眾為難景王。

  皇上,究竟想幹什麼?

  嚴嵩百思不得其解。

  站在嚴嵩身側的次輔徐階,同樣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他那張清癯的臉上掛著標誌性的謙和,微微低著頭。

  但不經意間,徐階的目光早已悄無聲息落在大殿最左方。

  那裡站著自始至終一言未發,彷佛置身事外的裕王。

  徐階的心中一震,一個大膽的念頭驚起。

  景王,從來都不是今日的主角。

  陛下這是在為另一個人搭戲台唱戲。

  方鈍看著景王被逼入死角,又想到災區的百萬饑民,他猶豫了片刻。

  最終,身為戶部天官的責任感讓他咬了咬牙,向前跨出半步。

  「陛下的意思,是……」方鈍試圖把運糧的困局引向民間商賈。

  嘉靖微微側過頭,冷厲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方鈍心頭猛地一跳,把嘴邊的話強行咽回去,低著頭退回佇列。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朱載圳依舊孤零零地站在御前。

  嘉靖沒有讓他退下,也沒有繼續開口訓斥。

  但恰恰是這種沉默,反而比雷霆之怒更令人難熬。

  每一息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割著朱載圳的自尊,將他身為皇子的顏面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都察院佇列中,一名御史忽然瞥見嚴閣老,他下巴不著痕跡地點了點。

  那名御史腦中靈光一閃,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

  今日奉旨入西苑議災的,可不止景王殿下一個皇子。

  大殿裡還站著裕王殿下。

  景王殿下雖然被皇上駁斥得體無完膚,但好歹是出了力,表了態的。

  反觀那位裕王殿下,從進殿開始就像個透明人一樣,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哪怕裕王同樣是個草包,同樣答不出什麼破局之策,但只要把他拖下水,也不過就是兄弟二人共同束手無策。

  真到了那一步,大家都是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誰。

  想明白這一點,那名御史立刻整理一下官服,邁著步子跨出列陣。

  「啟稟陛下。」御史深深躬身,朗聲打破了平靜,「臣方才見裕王殿下始終未發一言。」

  他稍稍抬高了聲音,讓大殿後方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裕王殿下素來恭儉仁厚,在朝野內外頗有賢名。今日又奉陛下之急詔,入西苑共同議定災情。」

  「想來,裕王殿下對陝西這等潑天大禍,心中也該有一番獨到的見解。臣斗膽,懇請裕王殿下也一抒高見,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朱載圳緊繃到快要斷掉的肩膀,鬆弛了一下。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名御史,心底居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總算有人出來替他分擔父皇的火力了。

  至於三哥能有什麼高見?

  朱載圳心中一陣冷笑。三哥肚子裡有幾兩墨水,他這個做弟弟的比誰都清楚。

  平時連個太監都能欺負到頭上,這等連內閣閣老都束手無策的賑災死局,他能有個屁的見解!

  說白了,他們哥倆就是半斤八兩,只要三哥待會兒答不上來,父皇自然會知道,並非自己無能,而是這題實在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