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流轉,不知不覺間,玉山學府這一整個學期的課業已然過半。
短短數月的求學時光里,學府之中發生了無數新鮮又有趣的瑣事。
一樁樁一幕幕,迥異於世間尋常私塾的刻板氛圍。
讓整座玉山書院始終縈繞著鮮活熱鬧、不拘一格的氣息。
學府縱橫學的授課先生,乃是當世大儒魏叔瑜。
通讀他親手編撰、專供學府學子研習的縱橫學教材,便能窺見其治學風格。
通篇理念循規蹈矩,全然承襲孔穎達等儒家先賢的治學正道。
恪守「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的傳統古訓,毫無半分破格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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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授課模式,是最正統、最經典的儒家講學章法。
李承干旁觀許久,心中早已看透了魏叔瑜的難處。
並非魏叔瑜墨守成規、不願革新,不願效仿自己因材施教。
實在是他眼界學識有限,沒有李承干那般超前的格局與手段。
他從未接觸過新式育人之法,根本無從效仿突破。
幾番自我糾結、反覆琢磨、苦苦思索之後。
魏叔瑜終究束手無策,找不到更好的授課路徑。
只能放下所有雜念,老老實實沿用流傳千年的傳統教書方式。
不求育人出彩,只求傳道解惑、安穩授課、不出差錯。
與刻板嚴謹的縱橫學截然相反,學府的醫學課業顯得輕鬆隨性。
執掌醫教課業的,是當世醫道聖手孫思邈。
他從不講授晦澀難懂、艱深複雜的高深醫理與古方典籍。
每一堂課,皆是從最基礎、最實用的民生醫理入手。
貼合尋常世人的日常起居,簡單易懂,人人可學、人人可用。
課堂之上,孫思邈總會耐心丟擲最貼合生活的基礎問題。
他曾手持拂塵,笑問滿堂學子:「諸位學子,何為養生之本?世人如何自查體魄,辨明自身康健與否?」
也曾對著一眾少年細緻叮囑:「若遇跌打損傷、皮肉外傷,無需慌亂,最簡、最穩妥的處理法子是什麼?」
一樁樁問題,皆紮根日常,摒棄空談,只教實用立身之術。
醫課本就是學府課時最少的課業,固定每兩月開課一次。
課業清閒、任務輕鬆,幾乎沒有繁重的講學壓力。
在孫思邈眼中,這份學府教職,根本不是勞碌差事。
反倒像是李承干特意為他安排的清閒養老、安享晚年的美差。
自打正式入住學府專屬的教師公寓之後,孫思邈便開啟了隨性自在的養老日常。
他放下行醫奔波的勞碌,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四處尋訪各類珍稀尋常的藥草。
旁人尋藥草,或是為煉丹製藥,或是為行醫救人。
可孫思邈尋遍山野藥草,只為一樁旁人難以理解的趣事。
——用以裝點居室,布置庭院。
滿屋藥香,遍地草木,日日與百草為伴,與醫道相依。
李承干聽聞下屬稟報這件趣事時,當場愣在原地,滿臉錯愕。
他心中哭笑不得,暗自感慨:這位藥王當真已是沉迷醫道入骨入髓。
尋常文人以書畫掛畫裝點雅室,武將以兵刃鎧甲彰顯氣度。
唯獨孫思邈,獨愛百草藥香,以天下藥草為屋舍裝飾,千古獨一份。
若說孫思邈的授課是隨性佛系,那司天監李淳風,便是極致的放飛自我。
李承干每每想起這位方術大家,都忍不住心生無奈,頻頻搖頭。
他不止一次親自登門勸說,語氣懇切又嚴肅。
「李先生,你我凡事皆可好好商議,從容交談,何必執拗於此?」
「公寓乃是人居休憩之所,煙火密集,萬萬不可私下煉丹!」
「丹火灼熱,丹藥配方繁雜,稍有不慎便會引發爆炸,傷及自身,禍及學府!」
奈何李淳風痴迷丹道方術多年,早已根深蒂固,難以更改。
表面恭敬應下,轉頭依舊在居所之中悄悄開爐煉丹,樂此不疲。
自打親眼見識了兩位先生的授課日常,李承干時常感覺精神恍惚。
原本他自以為,自己打破世俗的新式教學模式,已然足夠另類出格。
可對比孫思邈與李淳風,他的種種革新,反倒顯得中規中矩。
兩位當世名士的授課方式,堪稱驚世駭俗,無人敢效仿。
溫潤和善的藥王孫思邈,時常帶著一眾學子解剖雞鴨禽畜。
對照血肉肌理,直觀講解經脈氣血、皮肉骨骼的醫道原理。
偏執隨性的李淳風,則召集學子圍坐丹爐,觀摩煉丹配比、陰陽方術。
一邊推演天象數理,一邊鑽研丹藥秘術,驚險又新奇。
這般授課場面,若是傳揚出宮,足以震驚整個大唐士林。
整座學府之中,唯一能讓李承干心生安穩、倍感踏實的新人師長。
便是近期剛剛入駐玉山學府,出任墨家課業先生的燕真。
沉寂隱匿多年的墨家,近期被朝廷暗中排查搜尋,徹底現世。
官府層層搜捕、步步追查之下,隱匿民間的墨家殘餘勢力無處可藏。
最終只能主動現身,坦然面對朝堂的審視與安排。
當代墨家巨子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親自面見秦懷道。
當他聽聞大唐太子李承干有心招攬墨家、重振墨學風骨時,滿臉震驚。
他蟄伏多年,早已預設墨家沒落消亡的結局,從未想過能得朝堂垂青。
震驚之餘,巨子心中也藏滿深深的顧慮與遲疑。
他心中清楚,墨家學說歷來不為封建當權者所容。
如今突然被太子器重,不知是機緣機遇,還是暗藏危機。
可局勢已然明朗,墨家已然被逼至絕境,毫無退路可言。
若是執意抗拒太子招攬,拒不入朝施教。
以皇家雷霆手段,大機率會被徹底肅清,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權衡利弊、深思熟慮之後,墨家巨子最終選擇臣服歸順。
但他並未親自出山,而是選派門下最聰慧沉穩、學識最淵博的弟子燕真。
奉師門之命,遠赴玉山學府,出任墨家課業講師。
臨行之前,巨子再三叮囑,讓燕真謹慎行事,摸清太子心意。
初入玉山學府之時,燕真心底始終揣著幾分忐忑與戒備。
他深知墨家學說特殊,極易觸怒皇權,不敢輕易展露核心所學。
可在入駐學府、與李承干一番徹夜長談之後。
燕真心底所有的顧慮、遲疑與戒備,盡數煙消雲散。
他終於真切見識到,這位被天下百姓傳唱讚頌的大唐英才太子,究竟何等格局。
言談舉止之間,李承乾禮賢下士,字字句句皆透著惜才、愛才、容才的博大胸襟。
沒有皇室的傲慢,沒有上位者的威壓,唯有坦誠相待、推心置腹。
李承干耐心為燕真剖析時局、講明需求,為他明確了施教的核心任務。
教書育人,傳揚墨學,革新舊念,適配大唐。
這便是燕真此後在玉山學府的唯一使命。
玉山學府一共收納八十名少年學子,半數以上皆是大唐勛貴世家的子弟。
出身名門,自幼錦衣玉食,性情大多驕傲自負、桀驁不馴。
初登講台的燕真,心中難免忐忑不安,生怕難以管束這群世家少年。
可當他站上講台,望見滿堂學子澄澈明亮的眼眸之時,內心深受觸動。
八十名少年,眼中無紈絝的浮躁、無世家的傲慢。
唯有對新知的渴望、對學識的嚮往、對大道的追求,純粹而熱烈。
燕真正式授課之後,便看透了墨家數百年來沒落衰敗的根本緣由。
世人皆知墨家衰敗,卻少有人看透本質癥結。
墨家「兼愛非攻」的核心理念,太過理想化,與皇權統治、朝堂權術相悖。
歷代當權者,皆忌憚墨學平等博愛、無君無父的思想,故而極力打壓。
對此,燕真曾專門私下登門,與李承干坦誠商議施教尺度。
他神色鄭重,躬身問道:「殿下,墨學核心秘術、治世理念,皆是師門千年根基。」
「若是盡數傾囊相授,恐不利於朝堂統治,臣不敢肆意妄為。不知殿下如何定奪?」
他心中始終存有顧慮,不敢將墨家核心精髓全盤托出、隨意傳授。
畢竟那是墨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可輕易外泄。
李承干聽聞他的顧慮,只是淡然一笑,給出了最通透的答案。
「先生無需多慮,孤所求從非墨家舊念,亦非墨家秘術。」
「孤要的,是墨家千年積攢的名望風骨,是墨學經世致用的核心。」
「授課內容,孤絕不干涉、不限制、不強求。」
「先生只需把握底線,切勿敗壞墨家千年名聲即可。」
聽聞此言,燕真久久沉默,最後只得無奈苦笑。
他此刻方才徹底明白,世人所言不虛——名聲二字,最是縛人,亦最能殺人。
坐擁千古盛名,便再也不能肆意妄為,只能順勢革新、躬身入局。
開春入學,寒來暑往,四個多月的求學時光轉瞬即逝。
李承干此前許諾的假期,已然近在眼前。
得知即將放假歸家,八十名學子的心中,沒有半分雀躍歡喜。
反倒盡數縈繞著忐忑、茫然與陌生。
所有人的心底,都生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疏離之感。
學府之中,人人平等,同窗和睦,暢所欲言,無尊卑之分。
可歸家之後,便是森嚴家規、階級尊卑、條條框框的束縛。
再也沒有志同道合的知己同窗日夜相伴,再也可以肆意暢談、隨性嬉笑。
這般自由純粹的求學歲月,讓他們早已貪戀沉迷。
尤其是出身勛貴世家的子弟,家中規矩森嚴、管束嚴苛。
一言一行皆有規制,一舉一動皆受約束,處處謹小慎微。
對比學府之中無拘無束、潛心求學、肆意論道的逍遙日子。
家中的沉悶壓抑,讓一眾少年心生畏懼,不願歸去。
平日裡課業之餘,學子們最愛的消遣,便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處。
暢談課業所得,議論時局見聞,彼此吹牛打趣、切磋學識。
學府風氣開明,言論自由,即便言語失當、說笑出錯。
也無人苛責懲戒,頂多引得眾人鬨堂一笑,無傷大雅。
四個多月的磨礪成長,一眾少年褪去稚氣,飛速蛻變。
學府之中,天賦卓絕、脫穎而出的少年人才層出不窮。
就連素來驕傲自負、出身頂級勛貴的秦懷道與柴令武。
也在一次次課業比拼中認清現實,坦然承認自己輸給了旁人。
學期將盡,為查驗眾人數月以來的課業成果。
李承干聯合學府所有授課先生,共同籌備了一場盛大的期末統考。
九門課業全面考核,公平公正、擇優排名。
這場期末大考,也成了所有學子心中最敬畏的夢魘。
數日統考結束,最終排名榜單公示,結果一出,瞬間驚艷整座學府。
九門課業綜合總分,登頂榜首、獨占鰲頭之人,竟是王玄策!
這個結果,讓大半學子都倍感意外,心中滿是驚嘆。
緊隨其後位列第二名的,卻是被眾人戲稱「老傢伙」的上官儀。
上官儀年歲最長、閱歷最足、學識最穩。
相較於一眾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年紀偏大,沉穩老練。
故而被一眾學弟玩笑稱作老傢伙,他也從不計較,坦然笑納。
第三名,才是眾人原本看好的頂尖才子秦懷道。
第四名的歸屬,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一向低調內斂的李崇義。
綜合排名出人意料,單科榜首的成績,更是各有千秋、百花齊放。
兵法韜略單科第一,是勇武過人、膽識卓絕的薛仁貴。
儒學經義單科第一,是潛心治學、深耕典籍的來濟。
農事技藝單科第一,是務實肯干、擅長實操的柴令武。
正所謂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人人皆有短板,人人皆有專長。
這個淺顯的道理,一眾世家子弟在這場考核中徹底悟透。
少年心性,素來爭強好勝,無人甘願屈居人後、落於人下。
也正是這份不甘落後的傲氣,化作了彼此砥礪前行、相互比拼的動力。
秦懷道與柴令武二人,經此一役,徹底褪去了往日的自大與輕狂。
從前的他們,依仗家世天資,目中無人,自認天賦冠絕同輩。
如今慘敗於人,方才深刻明白何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吃一塹長一智,這場期末比拼,讓二人徹底沉澱心性、收斂鋒芒。
李承干早已定下新規,待到來年開春新學年。
所有學子,將依據本次期末各科考核分數,精準分科分班。
因材施教,專攻所長,讓每個人都能發揮自身天賦優勢。
分班大勢已定,一眾學子早已暗自定下未來的修習方向。
王玄策心思縝密、謀略無雙,薛仁貴勇武果敢、擅長兵道。
二人早已心向兵家,立志深耕兵法韜略,征戰四方、建功立業。
秦懷道文武兼備,偏愛兵道權謀,一心入兵家修習。
柴令武深耕農事技藝,天賦出眾,本可專心鑽研農道實業。
但目睹一眾天才爭鋒、見識李承乾的超凡格局之後。
他心中生出了新的執念,不願局限於單一課業。
他更希望長久追隨在李承干身側,耳濡目染,多多求學,拓寬眼界。
短短一學期的觀察,李承干也在八十名學子中,篩選出了無數絕世好苗子。
王玄策、上官儀、來濟、薛仁貴,個個皆是天縱奇才、潛力無限。
他心中瞭然,這些人,皆是未來能夠撐起大唐盛世的棟樑之才。
尤其是王玄策,身負千古傳奇,乃是歷史上僅憑一己之力、覆滅一國的絕世狠人。
膽識、謀略、魄力、心機,樣樣頂尖,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而上官儀與來濟,更是史書留名的曠世文臣。
在原本的歷史長河中,二人皆是唐高宗、武周時期的朝堂重臣。
歷經宦海沉浮,留下赫赫聲名,青史留跡,功過為人傳頌。
能將這些散落歷史的奇才盡數收攏麾下、悉心培育。
便是玉山學府最大的收穫,也是李承干布局未來最大的底氣。
學期終了,假期如期而至。
整座玉山學府褪去了往日的書聲琅琅、熱鬧喧囂。
迎來了短暫的寧靜閒適。
學府一應後續事務、學子安頓、先生起居。
李承干盡數託付給德高望重、處事穩妥的李剛全權打理。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便收拾行裝,啟程返回長安城。
為籌建玉山學府、培育少年人才,他前前後後足足忙活了近一年之久。
這一年裡,他傾盡心血紮根書院建設,耗費了大量時間與精力。
也正因全身心撲在學府之上,他手中其餘產業布局、朝堂規劃盡數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