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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震懾天下世家

  太極宮前的風波塵埃落定,訊息如同燎原星火,頃刻傳遍了整座長安。

  朝堂百官、世家幕僚、國子監學子、市井鄉紳,但凡得知全部內情之人,心底皆是驟然一凜。

  一股徹骨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讓所有人呼吸都下意識停滯半分。

  所有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一個無比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

  張玄素死在太極宮門前,對他自己而言,竟是莫大的解脫與僥倖。

  一名站在百官佇列末尾的年輕御史,攥緊了手中的笏板,低聲對著身側同僚喃喃自語。

  「若是張玄素今日僥倖活了下來,走出這宮門,後果不堪設想啊。」

  身旁的老吏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唏噓與驚懼。

  「你說得沒錯,你且試想一番,如今全城百姓皆對他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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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他活著出宮,萬千百姓蜂擁而上,石塊、爛菜、穢物盡數砸在他身上。」

  「那種萬人唾棄、當眾受辱的場面,比死,還要痛苦千倍萬倍!」

  眾人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駭然。

  這一刻,滿場文武,心中只剩下四個字。

  太過殘暴!

  並非肉體屠戮的殘暴,而是誅心徹骨、絕人生路的極致狠厲。

  華夏自古流傳一句至理名言,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

  尋常百姓尚且看重臉面清白,更何況是混跡朝堂、立身士林的文臣士子。

  名聲,就是讀書人的立身根本,是他們行走世間、立足朝堂的唯一皮囊。

  可今日李承干出手,直接生生撕碎了張玄素一輩子積攢的清譽名望。

  一朝身敗名裂,風骨盡毀,顏面無存。

  從今往後,偌大的大唐江山,朝野內外,市井鄉野,再也沒有張玄素的立足之地。

  所有朝臣心中通透無比。

  太子這一手誅心之術,遠比一刀斬殺張玄素要狠毒萬分。

  斬首不過一死,一了百了,塵埃落定。

  而輿論誅心,卻是讓人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

  尤其是張玄素半生清高自持,以直臣、賢臣自居,將名聲看得比性命更重。

  摧毀他的名望,便是摧毀了他這一生所有的執念與根基。

  一名深諳朝堂權謀的老臣,撫著鬍鬚,神色凝重地開口。

  「老夫為官四十載,見過黨爭傾軋,見過構陷彈劾,從未見過如此乾淨利落的手段!」

  「不動刀兵,不發詔令,僅憑一番流言造勢,便廢一朝重臣!」

  倘若有來自後世的世人親臨此處,親眼目睹這場棋局,必然會無比震驚。

  這根本不是古代粗淺的朝堂爭鬥,這是成熟且精準的輿論戰。

  很多人誤以為輿論博弈是現代獨有的產物,實則大錯特錯。

  自古以來,輿論便是權力博弈最核心、最隱蔽、也最致命的武器。

  只是在初唐當下的時代,整個天下的輿論話語權,被牢牢壟斷在各大世家門閥手中。

  這也是李世民雄才大略、文武雙全、橫掃八方、開創貞觀盛世,卻唯獨對世家束手無策、滿心憋屈的根本原因。

  普通的朝堂爭鬥,帝王可以憑藉皇權壓制。

  可掌控了輿論、土地、人口、產業的世家門閥,已然擁有了抗衡皇權的根基。

  很多人無法理解隋唐世家的恐怖底蘊,總習慣性將其等同於明清之後的鄉紳地主。

  實則兩者天差地別,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自宋朝開始,門閥徹底消亡,世間只剩下零散的庶族地主。

  哪怕是明朝權傾天下、執掌朝政數十年的內閣首輔徐階,堪稱一代權相。

  其窮盡一生積攢的土地,登記在冊的也僅有二十餘萬畝。

  且這二十餘萬畝土地之中,絕大部分是地方百姓依附權貴、主動投獻而來的虛產。

  剔除虛數、掛名土地之後,真正歸屬於徐階一族私有的良田,僅有六萬餘畝。

  六萬餘畝土地,放在現代視角中,已是駭人聽聞的巨額財富,堪稱天文數字。

  可若是將這份家底,擺在魏晉南北朝至隋唐的頂級世家門閥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說不上九牛一毛,卻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菜一碟。

  徐階身為大明首輔,權壓朝野,坐擁的所有土地,僅僅局限於嘉定一縣之地。

  地盤狹小,根基單薄,完全依託朝堂權力存續,無自主武裝,無跨州勢力。

  反觀隋唐頂級世家,家底雄厚到令人瞠目結舌。

  史書之中,隨處可見「世家良田萬頃,跨郡連州」的記載。

  隋唐度量衡規制,一頃土地,折合後世一百六十畝。

  尋常老牌世家,坐擁萬頃良田,折算下來,便是一百六十萬畝以上的沃土。

  那些自兩漢傳承至今,歷經千年風雨、屹立不倒的頂級望族。

  家族土地儲量突破十萬頃比比皆是,折算下來,便是千萬畝良田。

  阡陌縱橫,橫跨數州,良田無盡,富可敵國。

  廣袤無垠的土地,僅僅只是世家實力的冰山一角。

  坐擁海量土地的世家大族,依託資源優勢,壟斷了整個時代的暴利產業。

  養蠶繅絲,織造頂級綢緞,壟斷天下衣帛貿易。

  開設百年酒坊,釀造貢酒佳釀,把控高階酒水市場。

  收攏天下能工巧匠,製作精工手作,壟斷民間高階器物。

  更有甚者,私開礦山、冶煉精鐵,私自鍛造農耕器具、制式刀兵。

  農商百業,盡數被世家滲透壟斷,財源滾滾,世代不絕。

  土地聚財,產業聚利,而真正讓世家屹立千年不倒的核心底牌,是人。

  任何時代,人口,都是最頂級、最核心的財富。

  千萬畝良田、無數商鋪產業,足以供養數萬、數十萬依附人口。

  由此,便誕生了獨屬於門閥時代的核心力量——部曲。

  部曲,是世家私有的依附人口,耕戰一體,全能可用。

  平日春耕秋收,做工興業,為家族創造無盡財富。

  戰時披甲持械,上陣殺敵,是絕對忠於世家的私人武裝。

  亦農亦兵,亦工亦戰,完全脫離朝廷管控,只聽世家主君調遣。

  漢末亂世,群雄逐鹿,各路諸侯的起家根基,皆是自家部曲。

  曹操起兵之初,同族曹仁暗中在家鄉收攏青壯子弟。

  短短數月,聚集千餘精銳部曲,盤踞淮泗,自成一方勢力。

  這千餘青壯,並非朝廷士卒,不是招募的流民,是實打實的曹家私兵。

  東吳基業,更是完全依託世家部曲撐起整片江山。

  《三國志》明文記載,東吳名將陸遜,曾整編江東三郡依附人口。

  精壯者擇選入伍,整編為精銳私兵,老弱者錄入戶籍、耕種納糧。

  僅此一次整編,陸遜便手握數萬精兵,戰力遠超朝廷正規軍。

  其子陸抗,後繼其位,執掌陸家全部勢力。

  曾公然向朝廷索要三萬精銳編制,且直言自家部曲可集齊八萬戰力。

  單單江東陸氏一族,便能坐擁八萬私兵,何其恐怖。

  也正因如此,史書才會直言,東吳根基,盡在顧、陸、朱、張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手握私兵、掌控財源、壟斷輿論,架空皇權,把持朝政。

  自古至今,朝堂所有的話語權、決策權、是非定義權,永遠由絕對實力決定。

  手握兵馬錢糧,方能掌控朝堂沉浮。

  隋唐更迭,亂世再起,登頂逐鹿的梟雄,盡數出自頂級門閥。

  隋文帝楊堅,出自關隴門閥核心圈層。

  唐高祖李淵,亦是根正苗紅的關隴世家子弟。

  李淵太原起兵,振臂一呼,即刻拉起數萬精銳大軍,橫掃天下。

  這般底蘊,是後世明清庶族地主,做夢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我們不妨做一個直觀對比。

  滿清基業開創者努爾哈赤,起兵創業之時,窮途末路,僅有十三副殘破盔甲。

  對比李淵起兵時,世家傾力支援、數萬私兵待命、錢糧糧草無盡的排場。

  努爾哈赤的起家資本,渺小得不值一提,怕是要羨慕到極致。

  也正是因為世家徹底消亡,地主勢力碎片化,才有了後世皇權巔峰。

  封建王朝後期,明清兩代,是華夏皇權集中制度的終極頂峰。

  根本原因,便是制約皇權的兩大力量徹底衰弱。

  世家門閥徹底覆滅,零散地主無力抱團,毫無制衡之力。

  底層百姓如同散落塵埃,原子化生存,無組織、無力量、無話語權。

  當朝野上下,再也沒有任何階層可以制約皇權,皇權自然登頂巔峰,無人可制。

  這便是千古不變的鐵律:經濟基礎,絕對決定上層建築。

  隋唐世家,手握千萬畝良田、壟斷百業財源、掌控數萬私兵。

  經濟、軍事、人力、產業,全方位碾壓地方官府,甚至抗衡中央皇權。

  再加上古代交通閉塞、政令遲緩,皇權不下鄉,中央難以管控基層。

  天下輿論的最終解釋權,自然而然,徹底落入世家門閥手中。

  世家想要歌頌帝王聖明,便會在自己的屬地之內大肆宣揚。

  莊園佃戶、私家部曲、屬地百姓,日日聽聞世家教化,自然人人稱頌皇帝賢德。

  世家想要抹黑帝王昏庸,只需一番流言散播,便可顛倒黑白。

  天下底層百姓,終生困於鄉土,一輩子不曾走出村鎮,大多從未踏足縣城。

  他們沒有訊息來源,沒有分辨能力,世家所言,便是世間真理。

  更有甚者,世家為了保全自身名望、收攏民心、規避罵名。

  常常將自己橫徵暴斂、壓榨百姓、魚肉鄉鄰的惡行,刻意嫁禍給朝廷聖旨。

  百姓不知真相,飽受疾苦,只會怒罵帝王昏庸、朝廷無道。

  所有的民怨,盡數由皇權承擔,所有的美名,盡數由世家包攬。

  這便是世家門閥掌控輿論的恐怖之處,殺人不見血,毀帝無聲無息。

  這也是李世民一生最忌憚、最無奈、最想要根除的隱患。

  縱觀華夏數千年歷史,但凡大刀闊斧改革、觸動地主世家利益的帝王。

  秦皇漢武,洪武朱元璋,雍正帝胤禛,無一例外,皆是如此。

  他們開創盛世、革新弊政、造福萬民,立下不世之功。

  可因為動了世家的蛋糕,阻斷了士族的利益,最終盡數被史書污名化。

  世人常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可真正的真相是,史書筆墨,盡在世家掌控之中。

  輸贏對錯、善惡功過、千古名聲,皆是世家文人一筆而定。

  執筆之人是他們,記錄之人是他們,評價之人亦是他們。

  他們,才是華夏千年歷史之中,真正掌控是非公道的主宰者。

  視線重新落回今日太極宮前的棋局。

  誰也沒有想到,年僅弱冠的太子李承干,竟然無師自通,吃透了千年權謀的核心。

  他僅僅憑藉一段市井流言、一場輿論造勢。

  不借皇權威壓,不動兵馬刑律,便將朝廷重臣張玄素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徹底抹除了張玄素數十年積攢的名望、根基、仕途與人望。

  從頭到尾,乾淨利落,運籌帷幄,誅心無形。

  這一刻,所有暗中觀望的世家眼線、朝堂老臣、各方勢力,盡數悚然驚醒。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位曾經被視作頑劣、跛足、不堪儲君之位的太子。

  早已褪去稚嫩,心性深沉,手段狠厲,精通最頂級的朝堂博弈之術。

  一名世家安插在朝堂的中層官員,回到府邸之後,立刻對著家主躬身稟報。

  「家主,大事不妙!今日東宮太子手段,駭人聽聞!」

  那世家家主放下手中茶盞,眼神驟然凝重。

  「細細說來,本宮要知曉全部細節。」

  官員躬身詳述全程,語氣滿是驚懼。

  「太子僅憑流言造勢,操控萬民輿論,廢黜一朝直臣清譽,手段無聲無息,殺人不見血!」

  「這般輿論掌控之力,乃是千年世家不傳之秘,從未有儲君能夠掌控!」

  家主聞言,周身氣場驟然沉下,久久沉默之後,緩緩開口。

  「本以為太子頑劣不堪,不足為懼,如今看來,是我等小覷天下人了。」

  「此子城府之深、手段之毒、眼光之遠,遠超當今陛下年輕之時!」

  權力,是世間最血腥、最殘酷、最無情的棋局。

  從古至今,無數英雄豪傑、帝王將相,皆折損於權力博弈之中。

  尋常臣子,捲入權斗,輕則罷官流放,重則身死族滅。

  九五之尊的帝王,坐擁天下皇權,依舊無法獨善其身。

  歷史長河之中,多少想要收回旁落皇權、制衡世家權臣的帝王。

  最終落得離奇暴斃、無故駕崩、壯年隕落的悽慘結局。

  後世調侃,大宋帝王多憂思鬱結、心神俱傷。

  皆是因為皇權受制於士大夫世家,終身受制,鬱郁不得志。

  大明帝王多意外身故、落水病逝,看似離奇,實則暗藏權斗殺機。

  皇權與文官集團百年拉扯,無數帝王在無聲的博弈之中黯然落敗。

  此刻,精通輿論殺術、手握誅心權謀的李承干,徹底闖入了所有勢力的視野。

  朝堂之上,無人再敢輕視這位大唐儲君。

  東宮之內,再無庸弱之名。

  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這位鋒芒畢露的太子。

  忌憚,畏懼,警惕,算計,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悄然籠罩東宮。

  可李承干立於風波中心,心中坦蕩,毫無半分懼意。

  他深知,從他掌控輿論、破掉世家壟斷棋局的這一刻開始。

  他與天下門閥的終極對決,已然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這一場關乎大唐國運、皇權興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