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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法家對選拔官員的態度

  廷尉府坐落在咸陽城東南的永寧坊,與熱鬧的朱雀大街隔著兩條巷子,環境幽靜,少有人來。

  府門不大,黑漆木門,銅製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廷尉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始皇帝親筆所題。

  門前沒有石獅,只有兩尊獬豸石像。

  那是法家的神獸,能辨是非曲直,觸不直而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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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府門,是一個寬闊的院落。

  院中種著幾棵柏樹,四季常青,象徵著法家精神的萬古長青。

  正堂內,高台之上,蒙毅端坐。

  他今日穿著廷尉的官服,玄色的朝服上繡著獬豸紋,腰佩金印,頭戴進賢冠。

  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與法家那種剛硬刻板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能在廷尉這樣的高位上,靠的不是資歷,不是家世,而是從龍之功。

  可蒙毅心中清楚,自己入法家的時間太短了。

  法家的經典,他讀了不少,但要說對法家學說的理解,他遠遠不如吳公。

  吳公是法家的宿儒,研究法家數十年,從商鞅到韓非,從李斯到當今,每一部經典都爛熟於心。

  而自己,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門外漢。

  坐在這個位子上,他時常感到心虛。

  高台之下,吳公坐在下首。

  他穿著青色的朝服,腰佩銀印,面容清癯,目光深邃。

  他手中捧著一卷文書,那是他剛寫好的關於「監督皇權」的奏疏草稿,本是要呈給皇帝的,此刻卻攤在膝上,無心再看。

  除了吳公,堂內還有十餘名廷尉府的官吏。

  他們或坐或站,有的在翻閱卷宗,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閉目沉思。

  他們都是法家的弟子,精通律法,熟悉刑名,是大秦司法體系的中堅力量。

  可此刻,所有人都沉默著。

  因為蒙毅剛才問了一個問題,一個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先生,」蒙毅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迴蕩,帶著幾分無奈,「不知這選官制度該如何制定才好?」

  吳公抬起頭,看著蒙毅,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蒼老:「廷尉大人與其想這制度如何制定,不如先想想,陛下究竟想要什麼。」

  蒙毅愣住了。

  他皺眉,沉吟片刻,然後苦笑:「按理說來,皇帝親自任用官吏,不是很好嗎?始皇帝在位時,就是如此。這樣,權力高度集中,政令暢通無阻,天下誰敢不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如今,陛下卻要我們議,如何監督官員的選拔任用。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堂內一片沉寂。

  吳公說道:「陛下在朝堂之上不是也說了嗎?他怕的是後世皇帝任用奸佞。」

  蒙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吳公繼續道:「陛下英明神武,能辨忠奸,能用賢能。可後世皇帝呢?誰能保證每一個皇帝都像陛下這樣英明?萬一出了一個昏君,聽信讒言,任用小人,那大秦的江山怎麼辦?」

  「同時,陛下也怕權臣結黨營私。如果官員的選拔完全由皇帝一人說了算,那權臣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就會想方設法討好皇帝,甚至蒙蔽皇帝,讓皇帝只看到他們想讓他看到的。久而久之,朝堂上就會充斥著溜須拍馬之徒,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被排擠在外。」

  蒙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需要用制度來規範選拔官員。因為只有制度,才能做到公正。不偏不倚,不徇私情,不以個人好惡為轉移。不管誰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制度都在那裡;不管朝堂上怎麼風雲變幻,制度都不會變。」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官位,當有能者居之!」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堂內的官吏們紛紛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光芒。

  蒙毅認真地聽著,不敢漏掉一個字。

  他知道,吳公這是在傳授他法家的精髓,是在幫他理解皇帝的深意。

  「可如何判定為『有能者』?」蒙毅追問,「如何才能被稱作『有能』?是學問好?是政績突出?是善於鑽營?還是會討皇帝歡心?」

  吳公笑了:「蒙大人問到了點子上。」

  他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幾步,負手而立:「以前大秦,武官以軍功論。斬首多少,攻城多少,拓土多少——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數字,看得見,摸得著,做不了假。所以武官的選拔,相對簡單。誰殺敵多,誰就能升官。」

  他轉過身,看著蒙毅:「可文官呢?文官沒有軍功可論。以前大秦,文官都是皇帝親自任命。皇帝看中誰,誰就能做官。」

  「這固然能保證皇帝的心腹占據要職,但也容易讓一些只會溜須拍馬、沒有真才實學的人鑽空子。」

  蒙毅皺眉:「那如今若是要定製度,該如何定?」

  吳公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

  「其實有沒有可能,」他慢慢說道,「陛下早就為此事布局了?」

  蒙毅和眾官吏詫異不解地望著他。

  其中一位官吏忍不住問道:「廷尉監此言何意?」

  吳公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然後緩緩說出三個字:「尚學宮。」

  眾人頓時恍然。

  對啊!

  尚學宮!

  他們怎麼把尚學宮給忘了呢?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官吏們交頭接耳,眼中滿是興奮。

  吳公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他繼續道:「皇帝創辦尚學宮,可不僅僅是為了讓諸子百家傳道授業。那只是表面。深層次的目的,是要選拔大秦的人才!」

  他走到牆邊,指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大秦輿圖,聲音變得更加激昂:「尚學宮開館半年多,已經匯聚了上千名學子。」

  「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來自各門各派,有儒家的,有法家的,有墨家的,有道家的……他們在這裡學習,在這裡辯論,在這裡成長。他們是大秦新生一代的精英,是大秦未來的希望。」

  他轉過身,看著蒙毅:「選拔出來是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讓他們入朝為官!此事,皇帝早已提及。只是當時大家都以為,這只是皇帝的一句空話,一個願景。如今看來,皇帝是認真的,是要落到實處的。」

  蒙毅恍然大悟。

  他想起皇帝登基之初,曾在尚學宮的開館典禮上說:「朕要為大秦培養人才,要讓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當時他以為這只是場面話,如今才明白,皇帝早已在為今天布局。

  「可是,」蒙毅又問道,「尚學宮的學子如何選拔?如何考核?如何入仕?」

  吳公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毫不在意。

  「之前陛下就已經言明,每一年會進行考核,考核前三名皆會委以重任。」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只不過那時候,只是陛下一人的承諾。陛下說考核前三名能做官,就能做官。可這依然沒有脫離『皇帝一人說了算』的範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如今,既然官吏的選拔不能由皇帝一人說了算,那考核的結果,自然也不能由皇帝一人說了算。」

  蒙毅的眼睛亮了:「那該誰說了算?」

  吳公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或可以由兩位丞相、九卿,以及諸子百家的先生共同稽核,以投票的形式進行選拔。」

  這話一出,堂內再次響起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皺眉。

  蒙毅也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中快速推演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張良深得陛下寵信,尉繚德高望重,經驗豐富。

  九卿各司其職,各有專長。

  諸子百家的先生各代表一個學派,各有各的立場和標準。

  這些人聚在一起,共同稽核尚學宮學子的考核結果,投票決定誰有資格入朝為官。

  這確實比皇帝一個人說了算更加公正,更加全面,更加不容易被蒙蔽。

  可問題也隨之而來。

  「投票?」一位年輕的官吏忍不住問道,「廷尉監,投票固然能體現多數人的意見,但多數人的意見就一定對嗎?萬一大多數人都是庸才,選出來的也是庸才呢?」

  吳公看著他,目光中帶著讚許:「問得好。投票不是萬能的,它只能保證程式公正,不能保證結果正確。但比起皇帝一個人說了算,投票至少給了更多人發言的機會,給了更多人監督的權力。而且,投票不是唯一的依據。」

  他繼續道:「尚學宮的考核,本身就有嚴格的標準。」

  「學問、德行、才能、政見——每一項都有評分。投票只是在考核結果的基礎上,進行最後的把關。那些考核成績太差的,連被投票的資格都沒有。」

  蒙毅點了點頭,又問:「那投票的方式呢?是簡單多數,還是超過多少?是一人一票,還是按權重投票?」

  吳公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這些問題,老夫也還沒有想清楚。所以才要議,才要大家集思廣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悠閒地飄過。

  他的聲音變得悠遠:「選官制度,關係到大秦的百年大計。不能急,不能躁,要慢慢來,要細細議。陛下給了我們時間,我們就要珍惜這個時間。想出最好的方案,交給陛下。」

  堂內,眾官吏紛紛點頭。

  蒙毅站起身,對著吳公深深一揖:「先生高見,蒙毅受教。今日之事,還要請先生多多指點。」

  吳公連忙扶住他,笑道:「蒙大人客氣了。你才是廷尉,老夫不過是你的下屬。這選官制度的事,還得你牽頭,老夫從旁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