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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越玩越大了

  嬴凌站在辯天台上,目光落在吳公身上。

  吳公的激烈反對,此刻已經化作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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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裡,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消化皇帝方才那番關於「後世皇帝未必賢明」的話。

  嬴凌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既然吳愛卿已無異議,不妨想想,以法家的角度,又該如何監督皇權吧。」

  這話說得巧妙。

  不是「要不要監督」,而是「如何監督」。

  前提已經確立,剩下的只是方法問題。

  吳公抬起頭,與台上的嬴凌對視了片刻。

  他從那雙年輕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喏!」吳公只能應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然後他躬身,往後退了幾步,退回到人群中。

  他的身影在人海中顯得有些落寞,但背脊依舊挺直。

  法家的學子們圍攏過來,他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他需要時間,需要好好想想。

  嬴凌的目光從吳公身上移開,掃過台下所有人。

  他知道,方才關於「監督皇權」的話題太過沉重,需要給這些人一些時間去消化,去思考。

  他不能逼得太緊,否則只會適得其反。

  「如何監督皇權這件事,最後再議。」他的聲音透過傳聲裝置傳遍廣場,「此刻,先議《大秦日報》!」

  這話讓台下不少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尤其是伏生和叔孫通,兩人幾乎是同時吐出一口長氣。

  監督皇權這種事,太敏感,太危險,還得再想想如何作答。

  而《大秦日報》的內容問題,雖然也棘手,但至少是在他們熟悉的領域內,最重要的是沒那麼敏感。

  嬴凌今日將諸子百家和尚學宮學子召到這辯天台前,主要就是為了《大秦日報》的內容問題。

  監督皇權這個話題,本就是衍生的。

  而且要讓這些人接受「皇權可以進行監督」這個前提,也需要讓他們緩緩。

  所以,最後再議。

  廣場上,議論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等待著皇帝的下一個指示。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身影從儒家的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深衣,腰間系著一條白色的絲絛,頭髮用竹簪束起,面容清秀,目光清亮。

  他的步伐不急不徐,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彷佛腳下的青石磚就是他最熟悉的道路。

  馮瑜。

  他是嬴凌的弟子門生,五經博士,食九卿俸祿,為天下儒生之領袖。

  在儒家,他的地位已經超越了伏生和叔孫通這些老一輩的大儒。

  不是因為他年紀大,不是因為他資歷深,而是因為他是天子門生,是皇帝親手教出來的學生。

  之前《大秦日報》一直是由他和扶蘇負責的。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了,報紙內容積極向上,歌頌皇帝的德政,報導各地的太平景象,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可今天,皇帝當眾說,對報紙的內容很不滿。

  馮瑜走到台下,對著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

  他的動作很標準,姿態很恭敬,但眼中卻沒有任何惶恐。

  他直起身,聲音清朗:「陛下,若您覺得《大秦日報》之上全是對陛下的歌功頌德的言論對陛下產生了麻痺,那《大秦日報》的確是該改改了!」

  這話說得直接,卻沒有一絲委屈。

  他承認報紙需要改,但沒有認錯。

  因為在沒有皇帝的提示下,他利用報紙對皇帝歌功頌德,本來就沒有錯。

  這是這個時代所有臣子都會做的事。皇帝說好,他便繼續。

  皇帝說不好,他便改。

  如此而已。

  台下,伏生微微點頭。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更沉穩。

  嬴凌看著馮瑜,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這個學生,確實不錯。

  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卻沒有一絲驕矜之氣。

  當眾被指出問題,卻沒有一絲慌亂。

  這份定力,不是誰都能有的。

  「馮博士,說來聽聽!」嬴凌好奇地望著馮瑜。

  馮瑜直起身,目光坦然。

  他的聲音透過傳聲裝置傳遍廣場,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臣以為,該在《大秦日報》之上開設《罪己詔》一欄。」

  「每月主動公布朝廷決策失誤、天災人禍,並帶頭做自省。錯在何處,該如何改正,集天下之才,可投稿至報社。這也是陛下聆聽天下諫言的一條道路。」

  台下,一片譁然。

  《罪己詔》?

  讓皇帝主動承認錯誤?

  讓朝廷主動承認錯誤?

  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在這個時代,皇帝是天子,是上天在人間的代表。

  天子的決策怎麼會有錯?

  天災人禍又怎麼能怪到天子頭上?

  讓皇帝每月公布自己的失誤,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伏生的臉色變了。

  叔孫通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就連吳公,也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但台上的嬴凌,卻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罪己詔?」他輕聲自語,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有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過傳聲裝置,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不滿,只有一種純粹的興趣。

  「還有嗎?」

  馮瑜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恢復『採風』制度。命專人到民間收集童謠、民怨、諷刺詩,刊登在報紙第二版。標題就叫《巷議》。」

  他頓了頓,「如此,各地若有怨憤,自可抵達天聽!百姓的喜怒哀樂,朝廷都能看到;地方的冤假錯案,皇帝都能聽到。這不僅是監督皇權,更是監督天下官吏!」

  台下,又是一片譁然。

  採風,這是周朝的制度。

  天子巡狩天下,命專人到民間收集歌謠,以此了解民情。

  可這個制度,早在春秋戰國時就廢弛了。

  始皇帝統一六國後,更是將其徹底廢除,在始皇帝看來,天子的意志就是一切,何必去聽百姓說什麼?

  如今,馮瑜提出恢復採風制度。

  這不是簡單的復古,而是要讓民間的真實聲音,透過報紙這個渠道,直達天聽。

  這算恢復周禮嗎?

  也算吧!

  嬴凌已經看到遠處他家老父親的身影了。

  嬴政怕不是要打死他吧。

  可嬴凌知道,身為皇帝,久居深宮,哪怕情報系統再多,有時候也不免疏漏。

  各地的冤案錯案,欺壓黔首的事,那些地方官欺上瞞下,他未必都能知道。

  可如果有了《巷議》這個欄目,百姓的怨憤可以直接登報,天下人都能看到,他也能看到。

  那些欺壓百姓的官吏,還敢肆無忌憚嗎?

  「善!善!善!」

  嬴凌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笑聲爽朗,在廣場上迴蕩,驚起了遠處樹梢上的幾隻寒鴉。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皇帝笑得如此開懷。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他們不明白,皇帝為什麼會對這種「自揭其短」的事如此高興。

  嬴凌的笑聲漸漸平息。

  而從遠處走來的嬴政,臉已經黑了!

  這臭小子,還笑呢?

  嬴凌抬起頭,望向嬴政的方向,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民為貴,社稷次之。聞其樂,不若聞其憂。」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台下,上千人同時愣住了。

  民為貴,社稷次之!

  這是孟子的話。

  當年孟子對齊宣王說這話時,齊宣王不以為意。

  後來始皇帝統一六國,焚書坑儒,這話更是成了禁忌。

  如今,皇帝親口說了出來。

  不僅僅是引用,是認同,是宣告。

  聞其樂,不若聞其憂!

  這是皇帝自己的話。聽百姓的讚美,不如聽百姓的憂患。

  讚美讓人陶醉,憂患讓人清醒。一個帝王,需要的不是陶醉,是清醒。

  馮瑜站在那裡,他想起當年在三川郡,老師教他讀書時的情景。

  老師說過:「讀書人,要有天下之心。不是為帝王唱讚歌,是為蒼生說人話。」

  他當時不太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他對著台上的嬴凌,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台下,上千人跟著他,齊刷刷地躬身行禮:「陛下聖明!」

  聲浪如潮水般湧起,在廣場上迴蕩,久久不散。

  只是遠處走來的嬴政已經頓住了腳步!

  死死地盯著嬴凌,父子二人對視片刻之後,嬴政拂袖而去!

  嬴凌知道,完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