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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報紙應該報導些什麼

  尚學宮的辯天台,是一座建在高台之上的開放式建築。

  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個尚學宮,遠眺咸陽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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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本是諸子百家學子們辯論學術、切磋思想的場所。

  但此刻,辯天台上空無一人。

  秋陽斜照,將台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下方空曠的廣場上。

  楓樹下,嬴政和嬴凌還坐在石凳上。

  石桌上的茶已經涼了,那份《大秦日報》被風吹得翻過一頁,露出中間那篇報導蠻夷歸附的文章。

  嬴政望著兒子,面無表情。

  良久,他開口了:「如今天下人對你歌功頌德,本就是好事。你覺得不好,卻又想如何解決?」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也問得尖銳。

  你說不好,那你說該怎麼辦?

  總不能真的讓儒家在報紙上罵你吧?

  嬴凌抬起頭,與父親對視。

  他看到父親眼中那種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父親不是在刁難他,而是在幫他思考。

  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坦然,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父皇這問題問得……」

  「如何解決?朕也還沒想到。」

  他說得很誠實,沒有半點遮掩。

  作為皇帝,承認自己不知道答案,這需要勇氣。

  但嬴凌從不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未來的可能性,但這不意味著他能解決所有當下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更濃了幾分。

  那不是苦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一種找到了出路後輕鬆的笑。

  「這裡可是尚學宮,諸子百家的高人都在。」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楓林,望向遠處那些錯落有致的學室,「朕也不是什麼都能解決。但朕相信,他們能解決這個問題。」

  嬴政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對啊。

  嬴凌現在是皇帝,並不是出現了問題非要皇帝來想辦法。

  他開設尚學宮,招攬諸子百家的人才,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幫忙解決難題的嗎?

  治理天下,是皇帝一個人的事嗎?

  術業有專攻,諸子百家的領袖們,哪一個不是學富五車、見多識廣?

  把問題拋給他們,讓他們去辯論,去思考,去尋找答案——這不正是開設尚學宮的初衷嗎?

  「你這個法子。」嬴政點點頭,「倒也省事。」

  嬴凌笑道:「不是省事,是該如此。一個人的智慧終究有限,集思廣益,方能無所不能。」

  父子倆相視一笑。

  嬴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父皇稍坐,兒臣去去就來。」

  他轉身,向著尚學宮的學室區走去。

  嬴政沒有問他去哪裡,只是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喝著。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楓林深處,眼中閃過欣慰的光芒。

  尚學宮的學室區,是一片錯落有致的院落。

  儒家、法家、道家、墨家、陰陽家、農家、醫家……

  各家的學室分布在不同的院落中,風格各異,卻都透著一種莊重的學術氣息。

  嬴凌來到皇家學苑的學室門口。

  學室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嬴凌沒有立即進去,而是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

  扶蘇站在講台上,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深衣,手中拿著一卷書籍,正在講解《尚書》中的篇章。

  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不急不徐,每一個字都講得很透徹。

  台下坐著十幾個少年少女,有嬴高的將閭,有嬴詩曼,還有其他幾位公子女公子。

  他們有的認真聽講,有的低頭做筆記,有的皺著眉頭思考,有的偷偷看向窗外的風景。

  嬴凌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扶蘇是他的兄長,也是他登基後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始皇帝在位時,扶蘇因為反對焚書坑儒,被貶到北疆,跟著蒙恬修長城、打匈奴。

  後來他登基,將扶蘇召回,封為長安候,讓他負責《大秦日報》的審稿和發行。扶蘇做得很好,盡職盡責,從不出錯。

  但也許,正是這種「不出錯」,讓嬴凌感到了不安。

  他邁步走進學室。

  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學室里,還是驚動了所有人。

  扶蘇抬起頭,看到嬴凌,連忙放下手中的書,躬身行禮:「陛下!」

  台下的公子女公子們也紛紛起身,對著嬴凌行禮。

  嬴高喊了一聲「二哥」,將閭喊了一聲「皇兄」,詩曼奶聲奶氣地喊「皇帝哥哥」。

  嬴凌一一回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走到講台前,對著扶蘇微微點頭:「長安候,朕有事找你。」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些弟弟妹妹們說道:「各位弟弟妹妹,也去辯天台等著吧。朕一會兒有話要對你們說。」

  公子女公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哥哥要做什麼。

  但他們不敢多問,只是乖乖地收拾好書簡,魚貫走出學室。

  嬴高走在最後,回頭看了嬴凌一眼,眼中滿是好奇。

  嬴凌沖他眨了眨眼,他嘿嘿一笑,轉身跑了出去。

  學室里只剩下嬴凌和扶蘇。

  扶蘇有些疑惑地看著嬴凌。

  他知道皇帝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他,更不會無緣無故讓公子女公子們去辯天台。他想了想,問道:「陛下這是要做什麼?辯天台……是有什麼大事要宣布嗎?」

  嬴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講台邊,拿起扶蘇放在桌上的那份《大秦日報》的樣稿。

  這是明日要發行的報紙,扶蘇已經審過稿了,上面蓋著「長安候審閱」的印章。

  他翻了翻,然後放下,看著扶蘇:「朕是為了《大秦日報》一事而來。」

  扶蘇愣了一下,隨即道:「《大秦日報》怎麼了?本候每日都審過稿子,並無任何問題啊。大秦日報的內容,也都是諸位名家所寫,並無任何不利言辭。」

  他說得很坦然,甚至有些不解。在他看來,自己已經把報紙辦得很好了。

  內容積極向上,歌頌皇帝的德政,報導各地的太平景象,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這樣的報紙,有什麼問題?

  嬴凌看著扶蘇,他知道扶蘇是認真的,是真心實意地認為報紙沒有問題。

  正是因為這種認真,才讓他感到不安。

  「正是無任何不利言辭,才有所不對。」嬴凌緩緩開口。

  扶蘇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皇帝的表情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陛下……這是何意?」他的聲音有些遲疑。

  嬴凌轉過身,走到學室門口,望著外面的天空。

  「怎麼?這天下真就在朕登基之後就沒了災難?上個月南陽郡大旱,河東郡水患,這些都不是天災嗎?朕以為,大秦日報上,這些事也該報。」

  扶蘇的臉色變了。

  他快步走到嬴凌身邊,壓低聲音,彷佛怕被人聽到:「陛下,這些需要報嗎?」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在這個時代,天災的發生,往往被看作是上天對皇帝失德的懲罰。

  某地發生旱災、水災、蝗災,百姓的第一反應不是「天災無情」,而是「皇帝是不是做了什麼錯事,惹怒了上天。

  地方官員報災時,也是小心翼翼,能壓就壓,能瞞就瞞,生怕朝廷知道了怪罪下來。

  扶蘇的反問,正是這種傳統思維的體現。

  在他看來,天災發生了,災情報上朝廷,朝廷想辦法解決,這就夠了。

  為什麼要弄得天下皆知?

  難道不怕天下人說皇帝失德?

  不怕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藉機生事?

  嬴凌轉過身,看著扶蘇。

  他的目光平靜。

  「如何要怕被罵?」他反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當年父皇被罵得還少嗎?可事情都是要做的!」

  扶蘇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在位時,那些儒生、那些方士、那些六國遺民,罵父皇的話還少嗎?

  暴君、獨夫、焚書坑儒的劊子手……

  可父皇在乎嗎?

  不在乎。

  父皇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該修長城修長城,該統一文字統一文字,該焚書焚書,該坑儒坑儒。

  嬴凌繼續道,聲音更加堅定:「災情發生,登報之後宣告天下,地方官員還敢不認真解決災患嗎?」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們不敢。」嬴凌自問自答,「因為天下人都知道了,都看著呢。他們若敢敷衍了事,若敢欺上瞞下,若敢貪污賑災糧款,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們。報紙上一登,他們的名字就臭了,他們的仕途就完了。」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報紙不只是用來歌頌皇帝的,更是用來監督官員的。哪裡出了災情,哪裡有了民怨,哪裡官員不作為!這些都要報。報出來,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就知道,朕就知道。然後該問責的問責,該解決的解決。」

  扶蘇站在那裡,久久無言。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為的「辦好報紙」,其實只是「不出錯」。

  他把報紙當成了歌功頌德的工具,當成了粉飾太平的粉盒,卻沒有想過,報紙還可以有更大的作用。

  「解決之後,再登報公告天下……」嬴凌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朕又如何會被罵?」

  他看著扶蘇:「百姓不是傻子。他們知道天災是天災,不是皇帝能控制的。他們看到朝廷救災及時,看到官員盡心盡力,看到災民得到安置,他們只會感激,不會謾罵。就算有幾個挑事的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扶蘇深吸一口氣,對著嬴凌深深一揖:「陛下聖明。臣……明白了。」

  嬴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辯天台。朕要讓諸子百家的高人們,好好議一議這件事。不只是天災該不該報,還有報紙該怎麼辦,輿論該怎麼引導,皇權該怎麼監督……這些,都要議清楚。」

  扶蘇點頭,跟在嬴凌身後,走出了學室。

  辯天台上,公子女公子們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他們站在台上,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有的在爭論什麼問題。

  看到嬴凌和扶蘇走來,他們連忙安靜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好。

  嬴凌登上辯天台,站在台中央。

  風吹起他的衣袍,在秋陽下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又望向遠處那些正在陸續趕來的諸子百家領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