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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趙凌都開始質疑自己了

  學室內,時間彷佛在嬴政那句「吾想,他根本不在乎」的餘音中凝固了。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嬴政挺立的身影拉得更長,也更顯孤絕。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歷經風雨卻依舊巋然不動的石碑,上面刻滿了開創者決絕的寂寞。

  趙凌,這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大秦如今的皇帝,此刻心潮的激盪遠超在場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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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父皇,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是穿越者。

  他熟讀二十四史,自認對秦始皇的功過是非瞭然於胸。

  他帶著後世的上帝視角與複雜情感來到這個時代。

  他對華夏祖龍有最高的崇敬,欽佩他統一六合的偉業,驚嘆他一系列開創性制度的魄力。

  同時也難免受到史書影響,對焚書坑儒等事件抱有嚴酷、暴虐、文化浩劫的刻板印象。

  內心深處,他亦曾認為那是嬴政晚年追求長生受騙後惱羞成怒的泄憤之舉,是專制結合下的一步錯棋。

  為此,他登基以來,潛意識中,甚至不自覺地扮演著某種彌補者的角色。

  他重啟百家,寬容儒士,設立尚學宮倡導學術交流,心裡未嘗沒有一種撥亂反正,將歷史引向更文明、更開放方向的現代優越感。

  他以為自己理解那個時代的局限性,以為自己看到了嬴政未能看到的更好的道路。

  然而,今日,此時此刻,聽著這位事件的當事人,用如此冰冷理性的目光,親自將「焚書坑儒」層層剝開,他一些的既定認知都被擊得粉碎!

  坑殺那四百餘人,竟然主要不是泄憤!

  在嬴政的敘述里,沒有個人情緒的失控,沒有因被騙而遷怒的狼狽。

  有的只是帝國機器依據成文律法,對一群被判定為不師今而學古,以古非今、惑亂黔首甚至可能交通不法的犯禁者進行的一場清除。

  那些儒生和方士,不再是值得同情的文化殉道者,而是威脅思想統一,動搖統治根基,觸犯帝國紅線的政治犯與思想犯。

  他們的死亡,是維護那個新生大一統帝國思想邊防的殘酷代價。

  而「焚書」,更被提升到了「統一歷史記憶、構建國家認同」的駭人高度。

  那不是簡單的愚民或文化毀滅,而是一項旨在從根源上斬斷分裂基因,塑造秦人共同體的工程。

  其目標之深遠,手段之決絕,思慮之冷酷,讓趙凌這個見慣了後世各種意識形態鬥爭的現代靈魂,都感到脊背發涼。

  同時他又不得不承認其內在的有效性與邏輯自洽性。

  原來,在父皇自己的認知框架和現實政治考量中,那些在後世看來不可饒恕的暴行,竟是一系列為了維護帝國統一與穩定而不得不採取的決策!

  他並非不懂仁德的名聲,而是將帝國的長治久安置於一切道德評價與個人名譽之上。

  他為了那個萬世之業的理想,他寧願親手點燃烈火,揹負千秋罵名。

  這種認知的顛覆,帶來的不是簡單的豁然開朗,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迷茫與自我懷疑,如同冰水澆頭,讓趙凌從某種穿越者的先知幻覺中驟然驚醒。

  許久,窗外的光線似乎都暗淡了幾分。

  學室內依舊寂靜,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番話帶來的震撼中,無人打擾皇帝的失神。

  終於,趙凌有些艱難地開口,他第一次出現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恍惚:

  「按……先生方才所說,始皇帝陛下兩年前焚書坑儒,一切皆是為鞏固帝業,統一思想、清除隱患,其慮甚深,其行雖苛,似亦有其……不得已之邏輯。」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

  「那麼,朕自登基以來,所作所為,豈非……與始皇帝陛下之策背道而馳?」

  「朕下詔,重啟被壓制的諸子百家,允其著書立說,甚至入朝為官;朕設立這尚學宮,不僅教授法家治國之術,亦容儒家講仁愛,道家談無為,墨家言兼愛……」

  「朕更推行教化,令各郡縣廣設鄉學,以儒生為師,教天下黔首子弟讀書習字,識文斷句……朕所做這一切,在先生看來,在始皇帝陛下的治國邏輯看來,豈不是在重新散播可能惑亂黔首的思想?」

  「朕豈不是在培養可能以古非今的讀書人?豈不是在動搖大秦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國本?」

  他越說,心中的荒謬感與不安感越強。

  從嬴政方才那套冰冷而強大的邏輯出發,他趙凌現在推行的,簡直就是一套自毀長城的亡國之策!

  他是在親手開啟潘多拉的魔盒,釋放那些曾被始皇帝以鐵腕強行關押起來的思想魔鬼。

  「難道……朕一直以來的路,走錯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驟然噬咬著他的信心。

  他引以為傲的、融合了現代視野的仁政與開明,在始皇帝那套基於極端現實主義的統治哲學面前,突然顯得如此幼稚、如此理想化,甚至……如此危險。

  趙凌竟然陷入了自我質疑當中。

  一直靜立在他身側的扶蘇,此刻同樣眉頭深鎖,清俊的臉神情複雜。

  扶蘇的震撼,與趙凌不同。

  他並非被顛覆了穿越者的認知,而是被另一種背真相的理解所衝擊。

  他一直反對焚書坑儒,是基於儒家仁愛思想和對濫殺的道德反感。

  但剛才嬴政的剖析,讓他第一次真正跳出了單純的道德評判,看到了事件背後嚴峻的統治困境。

  他理解了父皇的不得已,甚至隱約感受到了那份為了宏大目標而不得不揹負罵名的沉重。

  如果父皇當年的嚴酷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必要的,那麼如今弟弟趙凌所推行的一系列政策——

  那些比他自己曾經設想過的仁政更加離經叛道的政策又該如何看待?

  趙凌登基後的舉措,在很多方面恰恰是扶蘇過去所嚮往的。

  重視文教,寬容士人,甚至某種程度上緩和了嚴刑峻法。

  但趙凌做得更徹底。

  他不僅用儒生,還用墨家、農家、甚至商人。

  他不僅講仁義,更搞出「錢莊」、「商會」、「新式農具」等聞所未聞的東西。

  他對待百越、匈奴的策略,也遠非單純的懷柔或征伐,而是充滿了令人費解的經濟捆綁與文化滲透。

  在剛剛被父皇那套強調控制的理論洗禮後,再回頭看趙凌的施政,扶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種強烈的矛盾感。

  皇帝的很多做法,在始皇帝的邏輯框架下,確實顯得離經叛道,甚至有些天真冒險。

  難道,銳意進取的皇帝,真的在走一條與父皇根基相衝突的道路?

  而自己曾經反對父皇,如今卻開始理解父皇的不得已,那是否意味著,自己反而更接近正確的治國理念?

  這種認知的翻轉,讓扶蘇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