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41章 這個時代軍人的風骨

  「殺降的命令該由誰來下達?」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王離心湖中激起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

  他沉默地思索著,目光落在案幾木紋的曲折脈絡上,彷佛要從那裡面找到歷史的答案。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窗外,市井的喧囂也漸漸轉為歸家的步履與零星的叫賣。但這室內的凝重,卻與外界的節奏無關。

  良久,王離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

  他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喉嚨,以一種相對肯定的語氣回答道:

  「陛下此問,令臣深思。以臣愚見,此事……理應先行稟報咸陽,奏請秦昭襄王定奪!」

  他彷佛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語氣漸漸激動起來,「長平之戰雖由武安君指揮,然坑殺四十萬降卒,茲事體大,關乎國運、人心、乃至後世評價,已遠超一般戰場決斷範疇。若當時武安君能克制己見,將此難題上達天聽,由君上聖裁……」

  他頓了頓,似乎在腦補那一場景:「秦昭襄王陛下雄才大略,洞察秋毫,必然也能看清局勢。」

  「那四十萬趙軍,確已成我大秦心腹大患,留之遺禍無窮,放之縱虎歸山。陛下定會做出與武安君相同的判斷,下旨誅殺!」

  說到這裡,王離帶著一絲為白起扼腕的嘆息:「若是武安君未曾擅專,而是依循臣子本分,請示而後行,即便結果相同,性質卻截然不同。」

  「先斬後奏,獨斷專行於如此關乎國本之事,實乃驕橫僭越,對君權的不敬與挑戰!」

  「秦昭襄王陛下因此心生芥蒂,乃至日後積怨漸深,豈非順理成章?這……這或許才是武安君真正觸犯的大忌!」

  王離說完,望向趙凌。

  他想,陛下如此剖析,是要告誡我,為臣者縱然有天大的功勞與才幹,也必須恪守本分,尊重君權,不可逾越那道無形的紅線嗎?

  這確實是王家明哲保身哲學的核心要義之一。

  白起,或許正是倒在了這條紅線上。

  然而,趙凌聽完王離這番推論,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果事情真如兄長所想這般簡單,或許歷史就會改寫了。」 趙凌的聲音平和,「倘若武安君當時真的只是簡單地將『四十萬降卒,殺或不殺』的問題寫成奏章,快馬加鞭送回咸陽……朕推斷,秦昭襄王陛下的回覆,極大機率不會是明確的『殺』或『不殺』的詔令,而只會是『前線戰事,卿可自決』,或者更為模糊的『酌情處置』。」

  「為何?!」 王離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不解,「陛下剛才也認同,以當時情勢論,那四十萬人必須死。秦昭襄王英明神武,豈會看不明白?既知必殺,為何不明示?難道他不想為秦國除此大患嗎?」

  趙凌深吸了一口氣,沉吟道:

  「秦昭襄王當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四十萬趙卒是必須割掉的毒瘤。」

  「但問題是,知道『必須做』,和『由誰來做決定、並由誰來承擔這個決定的全部後果』,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秦昭襄王是君主,他不僅要考慮一場戰役的勝負,一個敵國的削弱,更要考慮秦國的長遠形象,他對天下英才的號召力、以及他本人在青史上的名聲。」

  趙凌一字一句,剖析著君主的困境:「殺降四十萬,這是足以讓江河變色,鬼神夜哭的暴行。無論有多少不得已的軍事理由,它都必然伴隨著『殘暴』、『嗜殺』、『不仁』的千古罵名。」

  「這個罵名,對於一個志在吞併天下、需要招攬六國士子民心,需要樹立天命所歸而非血腥屠夫形象的君主而言,乃是劇毒。」

  「他可以讓事情發生,可以默許,但他絕不能下達正式詔書,明確地下達『坑殺四十萬降卒』的命令。」

  趙凌的結論冰冷而現實,「這道命令一旦以他的名義發出,他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成為『暴君』的代名詞。那些還在觀望的山東士人,那些心懷恐懼的列國百姓,將如何看秦國?看秦君?」

  王離聽得脊背發涼。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在他的認知里,君主幹綱獨斷,令出法隨,尤其是涉及此等國運的大事,理應聖心獨運,明示旨意。

  此刻,趙凌卻為他揭示了權力巔峰那無法言說的陰影地帶。

  有些決定,君主需要它被執行,卻絕不能讓決定的過程和名義,與自己直接掛鉤。

  「所以^」 王離的聲音有些乾澀,順著這個思路推演下去,「最後……武安君還是只能自己下令殺降?繞了一圈,結果並未改變,罵名依舊由他一人承擔。那……他請示與否,區別何在?似乎只是……走個形式?」

  「區別巨大。」 趙凌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若朕處在武安君那個位置上,面臨同樣的絕境,朕絕不會僅僅寫一封『請陛下定奪殺或不殺』的奏章。那樣,無異於將難題原封不動拋回去,只會得到一份模糊的授權,所有的罪責依然會精準地落回自己頭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彷佛在模擬那個驚心動魄的歷史瞬間:「朕會寫這樣一封奏報:詳細陳述我軍糧秣不繼、降卒難以管控、釋放則後患無窮的現實困境。」

  「然後,明確提出兩種方案,並請求明確的,二選一的旨意。」

  「方案一:即刻坑殺全部四十萬降卒,以絕後患,然此舉恐傷天和,有損大秦仁德之名。方案二:即刻解除武裝,遣散所有降卒,任其歸趙。」

  「奏報最後,朕會加上一句——此二者,關乎國運甚巨,臣不敢自專,伏乞陛下明斷,賜下詔書,以安軍心,以定國策。」

  王離聽得愣住了,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個看似矛盾的做法:「陛下……您方才不是說,那四十萬人必須死嗎?為何還要提出『遣散歸趙』這個明顯是養虎遺患、絕不可行的選項?這不是……多此一舉,甚至可能誤導君上嗎?」

  「必須死,不代表必須由『我』來獨自決定他們必須死。」 趙凌的語氣斬釘截鐵,「提出『遣散』這個看似荒謬的選項,恰恰是關鍵!這是在逼迫秦昭襄王,必須做出一個『坑殺』的選擇!」

  他進一步解釋道:「所有人都知道『遣散』是亡國之策,秦昭襄王更清楚。」

  「當這兩個選項擺在他面前,他實際上別無選擇,只能選坑殺。但他一旦在奏報上准奏第一方案行事,或者下達明確的坑殺詔書,哪怕只是默許的暗示透過使者傳達……這就意味著,殺降的決定,至少在名義上,是由君主做出的! 武安君,只是執行者。」

  趙凌目光灼灼地看著王離:「如此一來,這口『殺降四十萬』的驚天巨鍋,就不再是白起一個人揹負,而是秦昭襄王與他共同揹負,甚至從名義上,主要責任在君王。」

  「白起從獨斷專行的屠夫,變成了『無奈地執行王命的將軍。即便罵名依舊,但性質已然不同。後世史家追究起來,首先拷問的是君主的決策,而非僅僅是將領的殘忍。」

  王離徹底陷入了沉思,眉頭緊鎖,消化著趙凌這番顛覆性的政治算計。

  這與他所學的忠君之道、將帥之責,有著巨大的衝突。

  半晌,他才遲疑地問道:

  「可是……陛下,若武安君真如您所言這般行事,豈不是近乎脅迫君主,逼著君上做出他本不願明確做出的決定,承擔他本不願承擔的名義責任?」

  「這……這難道不會同樣觸怒秦昭襄王,招致猜忌和殺身之禍嗎?或許比擅專更快引來災禍?」

  趙凌點了點頭,承認道:「不錯。這樣做,當然會令君主不快,甚至暗生惱怒。沒有人喜歡被逼到牆角,尤其是君王。這是一種冒險。」

  「但是……」 他話鋒一轉,「這樣做,至少為自己留下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生路——將君主與自己,在重大歷史責任上進行了政治捆綁。」

  「當日後朝堂上有人攻訐白起殘暴不仁、有傷國體時,秦昭襄王陛下在駁斥或默許之前,就必須先想一想:這道命令,當初是誰同意的?」

  「追究白起,是否等於變相承認自己當年的決策是『殘暴不仁』?為了平息眾議、推卸責任而殺白起,是否意味著自己要獨自扛起殺降的全部歷史罪責?」

  趙凌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歷史的迴響:「白起後來的悲劇在於,其一便是,他獨自扛下了所有。」

  「當政治風向變化,當需要有人為殺降的負面影響負責以安撫天下,尤其是面對趙國遺民時,他成了一顆隨時被捨棄的棋子。」

  「殺他,既能平息部分怨恨,又能彰顯君主的『仁德』,還能徹底消除一個功高震主的軍事強人,一舉數得。而秦昭襄王,至少在程式上,可以聲稱自己未曾明確下旨,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若白起當初用了此法……」 趙凌最後總結道,「至少秦昭襄王在決定是否要借他項上人頭來平息某些怒火時,會多一層忌憚,多一分猶豫。這便是那一線生機。」

  剖析至此,趙凌忽然將目光完全聚焦在王離身上:

  「歷史無法重來,白起已成定論。但朕想問你——若你王離,身處白起當時之境,手握重兵,面臨那四十萬降卒,知曉一切利害與後續可能……你會如何抉擇?」

  「是按照你認為的忠君本分,簡單請示,然後獨自承擔?還是……用些手段,嘗試將君主也拉進來共同承擔責任?」

  問題如巨石墜心。

  王離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久。

  他不再僅僅是在思考一個歷史案例的標準答案,而是在拷問自己的靈魂,自己的價值觀,自己作為一個將門之後,一個渴望建立不世功業的軍人的根本選擇。

  雅間內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趙凌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觀察著王離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裡面有掙扎,有困惑,有一種屬於年輕熱血的衝動。

  終於,王離抬起了頭。

  他眼中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坦蕩的決絕光芒。

  他迎著趙凌的目光,沒有躲閃,聲音不高,卻清晰而堅定,彷佛每一個字都經過鮮血的淬鍊:

  「陛下,臣……想了許久。」

  他頓了頓,彷佛在最後確認自己的心意,「若臣身處武安君之位,手握決定那四十萬人生死的權柄,面臨同樣的絕境……」

  「臣想……臣或許會與武安君做出同樣的選擇!」

  「殺名如何?千古罵名又如何?!」

  王離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那是四十萬敵軍!是剛剛還在與我大秦兒郎殊死搏殺的趙卒!長平一戰,關乎國運!」

  「陛下,那不僅僅是一道命令,那是一場戰役的終局,是奠定我大秦東出之勢的基石!為一戰而定千古基業,為君王而掃平最大障礙,此等責任,此等功業……縱使揹負萬世殺名,縱使將來史筆如刀,臣亦認了!死得其所,又何憾之有?!」

  他沒有選擇趙凌那條更聰明,更安全的政治捆綁之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更直接的道路——

  以己身為盾,為君主扛下所有罪責與罵名,只求戰果輝煌,只求國運昌隆。

  這回答,充滿了軍人的浪漫主義,也深深烙印著王家將門那種「為主分憂,不惜己身」的忠誠底色,儘管這底色因白起的先例而蒙上了一層悲情。

  王離的回答,讓趙凌陷入了新的沉默。

  他捫心自問,這個時代的人,道德水準比他高太多了!

  若換做他……

  戰必須贏,我也必須活著!

  要背鍋的話,一起背!

  要洗白,麻煩也一起幫我洗白。

  不然大家都別玩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