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西市僅一街之隔,坐落著醉仙樓。
此樓並非咸陽最頂尖的酒肆,卻勝在位置便利,且樓上雅間布置清靜,竹簾低垂,頗有幾分鬧中取靜的意趣,常為一些不欲過分張揚的文士或世家子弟所青睞。
趙凌與王離二人,辭別了仍需帶領百越使者繼續採買的魏守白,便徑直來到了這裡。
今日趙凌易容出宮,除了視察錢莊的執行情況,另一重深意,便是為剛剛自南郡邊軍歷練歸來的王離接風,並私下聽取王離此行的感悟。
掌柜見二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親自引著二人上了三樓最里側一間臨街卻背陰的雅間。
房間不大,陳設雅致,一扇雕花木窗半開,既通風,又能隱約聽到樓下街市的繁華聲響,卻不會過於嘈雜。
窗外可見遠處鱗次櫛比的屋頂和更遠方宮殿群落的巍峨剪影。
室內炭盆燒得正好,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一張黑漆方几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佐酒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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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鹿肉、漬菘菜、醃漬的河東蒲桃,還有一碟潔白的麥餅。
酒是上好的秦酒,盛在溫潤的青銅酒樽中,香氣醇厚。
待掌柜躬身退出,細心地將門扉掩實,房間內便只剩下君臣二人。
趙凌先執起酒樽,對著王離示意。
他沒有用皇帝的身份,而是笑道:「兄長此番南下,辛苦了。」
王離連忙雙手捧樽,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奉命歷練,分內之事。」
他將樽中酒一飲而盡,辛辣醇厚的液體滑入喉中,帶來一股暖意,也略微鬆弛了在御前始終緊繃的神經。
放下酒樽,趙凌沒有繞太多圈子,直接切入主題。
他提起青銅酒勺,親自為兩人重新斟滿,狀似隨意地問道:「此番深入南郡軍中半載,所見所感,與你在咸陽、在宮中所聞所想必有不同。不妨說說,有何感悟?尤其是對任囂將軍麾下邊軍的變化,有何看法?」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王離,等待的不是恭維,而是想聽聽他真實的見解。
王離沒有立刻回答。
他夾起一片炙鹿肉,細細咀嚼,彷佛在借這個動作整理紛繁的思緒。
南郡半年的軍旅生活,與他在咸陽作為頂級世家公子的見聞截然不同。
他睡過簡陋的軍帳,吃過粗糙的軍糧,與普通士卒一同操練,也旁觀過任囂將軍處理軍務、整訓部隊的全過程。
那些畫面和感受此刻在他腦中飛速掠過。
良久,他放下筷子,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終於開口,謹慎的探詢:「陛下垂問,臣不敢隱瞞。此次在南郡軍中,臣確實感觸頗深,尤其是我軍革新之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臣觀任囂將軍練兵,汰弱留強,標準嚴苛異常。新定選拔之制,士卒需能全副披掛新式筒袖鎧,攜弩、箭、長兵、三日乾糧及諸多雜物,於限定時辰內奔襲數十里山地而氣力不衰,方得入選銳士之列。入選後,日日操練不止陣法配合、弩機射擊、山林奔襲,更有識字、辨識旗號鼓令之課……陛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趙凌,終於說出了盤旋心中許久的疑慮:「此等做法,選拔之嚴、訓練之苦、耗費之巨,皆令臣……不禁想起史冊所載,當年吳起在魏國所創之魏武卒!」
「魏武卒」三個字,在安靜的雅間內,彷佛帶著金戈鐵馬的迴響。
王離自幼受將門薰陶,對歷代經典戰例、軍事制度變遷如數家珍。
他清晰地敘述道:「昔年吳子入魏,得文侯信重,變革軍制。其選卒標準近乎苛酷:能衣三重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
「如此選拔出的五萬魏武卒,經吳起嚴酷訓練,陣法精熟,號令統一,幾成天下強兵。陰晉一戰,五萬破我大秦五十萬之眾,奪我河西之地,使魏國稱霸中原數十載,秦、齊、楚皆為之屏息。」
王離的語速稍稍加快:「然則,此軍之弊,亦隨之凸顯。其一,耗費國力過巨。優厚賞賜、精良裝備、持續高強度的訓練補給,非強國難以長久支撐。」
「其二,補充極難。如此高標準選拔出的精銳,一旦遭遇重創,便如良材美玉被打碎,難以在短期內尋得同等素質的兵員補充。」
「其三,過度依賴主將。魏武卒之魂,繫於吳起一身。及至龐涓統率,雖仍勇悍,然戰略已失其妙,終致馬陵道慘敗,五萬精銳一朝傾覆,魏國霸權亦隨之崩塌。」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聚焦於趙凌身上,語氣懇切而憂慮:「陛下,臣在南郡所見,汰弱留強、厚餉精訓、裁汰冗兵……種種跡象,與當年魏國打造武卒之路,何其相似!」
「臣斗膽叩問,陛下勵精圖治,革新軍備,可是……意欲效法魏武卒舊制,打造一支小而極精的新秦銳士?」
這番話,可以說是極其大膽的質疑。
王離將當前秦軍的改革,與歷史上那支曾經大敗秦軍,最終卻又曇花一現的傳奇軍隊相類比,並直言其潛在弊端。
面對王離的提問,趙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王離能看出這些,並能通話記錄提出警示,說明他這半年的歷練沒有白費,不僅觀察入微,而且有了自己的思考,這正是趙凌所期望的。
他緩緩搖頭:「兄長所慮,深諳兵家興衰之道,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王離的見識,「然則,朕所思所行,並非簡單重走魏武卒之老路,更非僅僅打造一支昂貴易碎的利劍。」
「魏武卒之制,究其根本,乃是一種極端的的『寡兵』『精兵』制度。它像一座孤峰,固然險峻奇絕,卻根基脆弱,與國力民生的基礎脫節。一旦山峰崩塌,便是無可挽回的災難。」
「朕之所圖……」 趙凌的聲音清晰無比,「乃是要融合。融合『募兵制』之專業精悍,與『徵兵制』之廣泛基礎。」
他具體解釋道:「如兄長在南郡所見,朕確在裁軍。百越已呈歸附之勢,其心已怯,其力已疲。」
「二十萬大軍囤於南疆,空耗錢糧,於國於民皆是負擔。故朕與朝臣議定,裁撤十五萬。這些將士解甲歸田,或為維護鄉里治安之基石,或為耕種紡織、行商做工之勞力,可大大充實地方,促進民生經濟。此謂藏兵於民,亦是減輕百姓賦役之仁政。」
「所留五萬……」 趙凌繼續道,「便是兄長所見之新軍。他們享受更優厚的軍餉,接受更嚴苛專業的訓練,裝備更精良的器械,掌握更複雜的戰術。」
「他們是常備的核心武力,是震懾四夷,應對突發戰事的『鋒刃』與『鐵拳』。但他們並非孤立的『武卒』。」
「這套『新軍』體系,與定期輪訓的郡縣『更卒』相結合,與逐步完善的烽燧、驛傳、武庫體系相連線,更與朝廷整體的經濟、法律、教化政策相協同。」
「新軍是標杆,是種子,其訓練之法、組織之要,可逐步推廣、影響後備力量。」
「同時,完善的徵兵與預備役制度,又能確保在核心精銳遭受損失時,能源源不斷地從經過基礎訓練黔首中,選拔補充合格兵員,而非如魏國當年那般無以為繼。」
「此非簡單裁軍省餉,而是將軍隊建設,更深地融入國家整體發展之中。強兵而不窮民,精兵而不孤軍。」
「魏武卒是曇花,朕要種的,是能深深紮根於大秦,枝葉繁茂,生生不息的森林。」
王離凝神靜聽,隨著趙凌的闡述,他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他發現自己確實想得淺了。
陛下並非盲目追求精兵,而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將軍制改革置於富國強兵的整體戰略之中,兼顧了威力與韌性。
這思路,遠比單純模仿魏武卒要高明、穩妥得多。
他心悅誠服,再次舉杯,語氣真誠:「陛下聖慮深遠,非臣所能及。如此融合新舊,兼顧精悍與厚基,確為長治久安之策。是臣短視,妄加揣測了。唯願陛下常以前車為鑑,使我大秦兵鋒永利,根基永固。」
他說的「前車」,自然包括了魏國武卒盛極而衰的教訓。
趙凌含笑與他同飲一杯,氣氛更加融洽。放下酒樽,他話鋒卻忽然一轉,問出了一個更為敏感的問題:
「說起前車之鑑……」 趙凌的目光變得深邃,彷佛能看透人心,「武成侯當年功成身退,閉門謝客,你父親更讓你拜入墨家門下,修習『兼愛』『非攻』之學……你們王家這世代相傳的處世之道,這份惕厲之心,可是……以當年武安君白起之事為鑑?」
白起這個名字,如同在溫暖的室內投入一塊寒冰。
王離執筷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