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相一片赤誠,為國為君之深謀遠慮,朕心中甚是明瞭。」
趙凌打破了因尉繚先前激烈諫言而殘留的些許凝滯。
他目光溫和,語氣中帶著安撫,「只是,尉相也應當相信朕的判斷與掌控之力。朕既敢讓這些人知曉,便有把握令其緘口,亦有能力應對任何可能的風浪。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信,方能聚非常之才。」
他清楚地知道,尉繚之所以提出那般冷酷的「清除」建議,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老臣對帝國安穩的憂慮,其出發點純粹是為了他這位皇帝,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大一統局面不致再生波瀾。
尉繚聞言,將目光緩緩轉向一旁已恢復本來面目的嬴政。
燈火映照下,嬴政的面容少了往日臨朝時的極致威嚴,多了幾分疏淡。
尉繚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慨,不由嘆道:「吾皇……確為當世罕有的聖明之君。自陛下繼位以來,輕徭薄賦,鼓勵耕戰,興學選才,整頓吏治,更以奇策平定百越、收服匈奴之患……」
「天下能有如今這般海內初定、生機漸復的太平景象,實屬不易。老臣……實是不願見到這份難得的平靜,因任何可能的變數而被打破。」
嬴政與尉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嬴政忽然大袖一揮,語氣平淡:「罷了。本帝念在你一切籌謀,皆繫於為皇帝,為社稷安危考量,赤心可鑑。方才你情急之下對本帝流露的些許不當之意……便不予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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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說得輕描淡寫,但殿中三人都明白這「不予追究」四字的分量。
臣子對君主動了一絲殺念,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任何朝代都是十惡不赦、足以株連的大罪。
若換了心思稍微狹隘,猜忌深重的君王,僅憑尉繚剛才那凌厲的眼神和迸發的殺意,便足以將其當場拿下,甚至禍及家族。
然而嬴政只是這般輕飄飄的一句話帶過,既彰顯了他身為「天帝」的豁達氣度,也隱含著一絲對這位老臣的寬容。
尉繚當即深深拱手,鄭重行禮:「天帝胸懷若海,豁達如天,老臣拜謝天恩!」
這一禮,謝的是不究之恩,或許也隱含著一絲對舊主的歉意。
回顧過往,嬴政與尉繚之間,確實存在著一種頗為奇特的君臣關係。
尉繚曾評價嬴政「少恩而虎狼心」,此語可謂犀利至極。
然而嬴政聞之並未因此加罪,反而因其才華而繼續重用。
後來尉繚因理念或他故,不願再為嬴政效力,嬴政也未曾如對待某些叛臣般施以雷霆手段,只是默許甚至可能促成了他隨趙凌前往三川郡。
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對待真正有才幹的重臣時,嬴政是相當大度的。
或許是這番「不追究」的寬容,稍稍緩和了氣氛,也勾起了尉繚深藏心底許久的疑惑。
他略一沉吟,終究是忍不住說道:「臣……尚有一問,不吐不快,欲請教天帝。」
尉繚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言。」嬴政負手而立,神色淡然。
尉繚深吸一口氣,問道:「天帝行此驚世駭俗的假死之策,究竟是因為早已洞悉吾皇身負經天緯地之雄才,故而放心交託江山?還是……」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嬴政的神色,才緩緩說出另一種可能,「意欲藉此契機,為扶蘇掃清障礙,鋪平道路?」
在尉繚這等頂尖謀士的推演中,一代雄主如始皇帝嬴政,會做出「假死」這般看似荒唐,實則兇險萬分的舉動,其動機無非是圍繞著帝國繼承人的最終抉擇。
要麼,是他已然絕對確信趙凌的能力足以超越自己,開創更輝煌的盛世,故而以這種極端方式完成權力過渡。
要麼,便是他內心仍偏向扶蘇,但深知扶蘇性格的弱點與朝局的複雜,故以假死為局,逼出潛在的反對力量,並為扶蘇創造一個撥亂反正的機會。
在尉繚看來,帝國的合格繼承者,當時唯此二人而已,絕無第三個選擇。
天下被滅六國的遺民可以咒罵嬴政殘暴,被嚴刑峻法壓迫的底層百姓可以怨恨嬴政苛刻,甚至一些因觸犯律法或被壓制的大臣可以非議嬴政刻薄寡恩、好大喜功……
但任何人都無法否認,嬴政是一手終結數百年戰亂。
他可是奠定華夏大一統基業的千古雄主。
他絕非昏聵庸碌之君。
如此人物,行如此驚世駭俗之事,背後必有深意。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嘴角微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將問題拋回給尉繚:「尉相覺得……會是哪一種呢?」
這個問題,已有不少人揣測過,甚至有人堅信趙凌的登基本就是嬴政精心安排好的劇本。
尉繚並未因嬴政的反問而退縮,他雙目微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腦中將這些年跟隨趙凌的經歷、對嬴政性格的了解、以及後續局勢變化的觀察快速串聯起來。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逐漸變得肯定:「臣以為……當是後者之故!」
「哦?何以見得?」嬴政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追問道。
「原因有二。」尉繚捋了捋鬍鬚,思路清晰地道來,「其一,也是最直接的一點,始皇帝駕崩的訊息傳到三川郡時,正是老臣親自稟告於吾皇。」
「吾皇當時的震驚、悲慟乃至隨後的種種反應,絕非作偽,更不似早已知情的模樣,老臣看得分明。」
「其二,」尉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佛回到了那些緊張的日子,「始皇帝『賓天』後,直至吾皇率軍返回咸陽掌控大局之前,三川郡並不太平。咸陽各方勢力,包括中車府令、丞相府乃至一些宗室派出的密探。這些麻煩,大多被老臣設法處置或擋了回去。」
「若始皇帝假死是為了吾皇,理應會預先有所溝通或安排,至少會令某些關鍵人物給予配合或暗示,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他看向嬴政,語氣中帶著一絲嘆服:「假死以辨忠奸,以試真龍!此等氣魄,此等將自身身後名與帝國命運一同置於賭局之上的膽略……」
「古往今來,除始皇帝您之外,臣實難想像還有第二人敢為!」
嬴政靜靜地聽著尉繚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最終化為一聲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尉繚啊尉繚,不愧是尉繚!心思縝密,洞察入微,所言……分毫不差!」
笑罷,嬴政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確是如此。若最終是扶蘇站出來,收拾殘局,那麼趙高、李斯之流,必是他立威祭旗的最佳物件,本帝留下的後手或明或暗,也總會助他清除這些障礙。然則……」
他的目光轉向趙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當今皇帝的手段、心性、魄力,遠超本帝當年最好的預估。」
「他未待局勢完全糜爛,便以雷霆之勢返回咸陽,不僅迅速穩定朝局,更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舉措,或化解、或收服、或剷除了諸多隱患,將一場可能的大亂消弭於無形。」
嬴政最終喟然長嘆,那嘆息中充滿了釋然與慶幸:「此非人力所能盡謀,實乃……天佑大秦!祖宗庇佑,賜朕如此麒麟兒,承繼江山,開此盛世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