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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拜見始皇帝

  趙凌今日前往尚學宮,初衷本只是尋常巡視,順道看看門生楊稷的進境。

  目睹農家學子因感前途渺茫而士氣低迷,他才當場許下擢拔優者的承諾。

  誰曾想,這隨性之舉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最終竟引出了關於一項可能顛覆千年選官舊制的科舉雛形的大辯論。

  從激勵農家,到與陳平論政,再到此刻章台宮中與兩位丞相深入商討,事態的發展連趙凌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有幾分時勢推動的奇妙。

  所幸,經過與張良、尉繚、蕭何的激辯與權衡,大方向終得明確。

  尉繚關於「商人之後不得參與考試」的關鍵諫言被採納,張良與蕭何亦無異議,此項原則遂成定論。

  殿中凝重的氣氛,似乎也隨之舒緩了些許。

  尉繚臉上嚴肅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他轉向張良,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似於信任的笑意,將具體規劃的重任託付出去:「既然大政方針已定,剩下的細則章程,諸如如何分級設試、如何命題監考、如何『試守』考核、如何與現行吏制銜接等繁瑣之事,便有勞張相費心籌劃完善了。子房之才,老夫是信得過的。」

  張良從容不迫,微微欠身,姿態恭謹而自信:「繚公放心,良既受命,自當竭盡所能,草擬詳章,力求周全,不負陛下與繚公所託。」

  尉繚的目光隨即落在始終沉穩寡言的蕭何身上,那眼神中帶著審視,更有一份託付未來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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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捋了捋頷下灰白的短須,慨然道:「治粟內史蕭何,自追隨陛下以來,忠心體國,勤勉務實,掌錢穀、理賦稅、供軍需,諸事井井有條,實乃國之棟樑,陛下股肱。」他略作停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老朽年事已高,精力日衰,今後朝中諸多繁劇大事,尤其是關乎國計民生之根本,還要多多仰仗蕭君這樣的幹才了。」

  這番話,已然超出普通的讚賞。

  蕭何是趙凌心腹,更是內定的未來右相繼承人,這在高層已是心照不宣之事。

  尉繚此刻當眾點明,既有對蕭何能力的正式認可,更隱含了交託權責、逐步退隱的意味。

  殿中幾人,包括御座上的趙凌,都聽出了這層含義。

  蕭何面色沉靜如古井,並無受寵若驚之態。

  他上前一步,面向尉繚,極其鄭重地深深一揖到底,以示對這位三朝老臣,帝國兵家與法家巨擘的尊敬,但並未多言客套之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廷議將以此和諧場面告終時,尉繚卻忽然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自從辯論開始後,便一直安然半倚在側座、彷佛置身事外的帝師趙盤。

  他臉上那剛剛浮現的些許溫和瞬間斂去,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不滿:「帝師倒是好生悠哉!吾等在此為國之選才大計唇槍she戰,剖析利害,帝師貴為陛下之師,見識想必超卓,卻為何自始至終,不發一言,不獻一策?這是何道理?豈不辜負了陛下尊師重道之心?」

  這番質問突如其來,且鋒芒畢露,直指嬴政的「失職」,尉繚的不滿已經毫不掩飾了。

  殿內鬆弛下去的氣氛陡然再次繃緊。

  張良與蕭何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均感意外,卻默契地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被點名的嬴政,動作依舊是不疾不徐。

  他彷佛剛從一場小憩中被喚醒,緩緩自座上起身。

  當他完全站直時,那高大挺拔的身軀自然而然散發出一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他並未如臣子般向尉繚行禮,只是隨意地雙手負於身後,微微抬起下頜,目光平靜地迎向尉繚灼灼的視線。

  「在下不過一介僥倖得蒙陛下垂青的賤商罷了。」嬴政緩緩開口,雙手負於身後,笑道,「方才諸位丞相所議,尤其是繚公力主之『禁商參考』條款,關乎天下商賈之根本權益與未來。在下既是商賈之身,更蒙陛下恩典,方有此『帝師』虛名。在此等敏感議題上,無論贊同與否,若貿然開口,恐有瓜田李下之嫌,或引人誤解在下是為同類張目。」

  「故此,避嫌不言,豈非正是合乎時宜之舉?又有何不妥之處,勞煩繚公動問?」

  他這番回答,看似謙卑解釋,實則綿里藏針,不僅化解了「不諫言」的指責,更隱隱點出尉繚政策中對商賈的壓制之意,並將自己置於一個識大體、懂避嫌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當他完全站定、負手而言時,那股久居上位、睥睨蒼生的無形氣場,竟然毫無保留地瀰漫開來,其雄渾厚重,竟隱隱將對面以氣勢著稱的宗師尉繚都壓過了一頭!

  這絕非一個普通富商,甚至不是一個尋常隱士高人所能擁有的氣度!

  尉繚先是被他這「賤商」自嘲和滴水不漏的解釋弄得微微一怔,隨即那股愈發強烈的違和感和熟悉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背。

  氣笑了的同時,他心中警鈴大作:「帝師雖是皇帝之師,身份尊崇,然天子與重臣廷議國是,關乎社稷!帝師既在殿中,即使不獻言,亦當正襟危坐,以示對國事之敬重。如帝師方才那般隨意倚坐,恐非為臣、為師之道吧!陛下對帝師禮遇有加,帝師更當自重才是!」

  在尉繚看來,這趙盤的做派,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皇帝過分寵信,以至於驕縱忘形的商人得勢模樣。

  但……僅僅是驕縱嗎?

  嬴政起身後那熟悉的身形輪廓,那負手而立的姿態,尤其是方才說話時,那雖然刻意調整過,但某些音節轉折處,語氣停頓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獨特韻律……

  如同最細微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尉繚深埋的記憶!

  不對!

  太不對勁了!

  尉繚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再不復之前的政見探討之色,而是充滿了驚疑。

  他不再顧及禮儀,死死盯住嬴政易容後的臉龐,試圖穿透那層精緻的偽裝,捕捉每一絲細微表情和肌肉牽動。

  他是武道宗師,眼力何其毒辣!

  縱然那易容術巧奪天工,細微的表情遲滯、膚色與頸項皮膚的銜接、眼神光折射的些微差異……

  在如此近距離、有心探查之下,豈能毫無破綻?

  與此同時,他腦中飛速回放著記憶深處,那個他曾與之共謀天下、亦曾暗自評價「少恩而虎狼心」的君王的一切。

  聲音、語調、習慣性的小動作、思考時手指無意識的敲擊,睥睨時的眼神角度……

  他離開咸陽輔佐趙凌已有五六載,算來與嬴政也有近六年未曾相見。

  但有些印記,是歲月難以磨滅的!

  他對嬴政的熟悉,絕非僅僅源於朝堂共事,更源於昔日在國尉府中,無數次深夜對談,推演天下大勢,揣摩那位帝王的雄心意志!

  嬴政面對尉繚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卻依舊從容,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諸公方才所言,謀國之深,慮事之遠,環環相扣,已是甚妙。陛下聖裁亦是從善如流。」

  「在下愚鈍,聞之唯有嘆服,並無半分可補充或異議之處。既然無異議,那便無需多言,靜聽聖斷即可。繚公以為然否?」

  這從容,這淡定,這面對質疑時居高臨下般的反問語氣……

  尉繚心中的疑雲已濃重到化為驚雷!

  一萬個不對勁!

  十萬分的不對勁!

  原先打算議定要事後便告退回府的尉繚,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嬴政,而是面向尚未離開的張良與蕭何,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張相,蕭內史!今日所議既已底定,二位若無其他緊急政務,還請暫且迴避!老朽……尚有要事,需單獨向帝師請教!」

  最後「請教」二字,他咬得極重,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張良和蕭何。

  張良與蕭何是何等聰明人物,從尉繚驟變的態度和語氣中,早已察覺山雨欲來。

  兩人沒有絲毫猶豫或探問,極其默契地同時向御座上的趙凌躬身行禮:「臣等告退。」

  隨即,兩人眼觀鼻,鼻觀心,步履平穩而迅速地退出了章台宮大殿,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

  「轟——」

  隨著宮門閉合的輕微悶響,偌大的章台宮正殿,彷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閒雜氣息。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每一縷呼吸都顯得清晰而沉重。

  青銅燈樹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無形的壓力,不安地晃動著,將三人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面和牆壁上,拉扯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更添幾分詭譎。

  趙凌從御座上緩緩站起,他臉上依然帶著那副似乎永遠波瀾不驚的溫和笑意,目光在緊繃對峙的尉繚和淡然負手的嬴政之間轉了轉,彷佛覺得眼前這一幕頗為有趣。

  他輕笑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尉相這是怎麼了?方才還好好的。究竟有何等要緊的問題,非得此刻單獨請教帝師,連朕都好奇起來了呢。」

  尉繚這次卻罕見地沒有立刻回應皇帝的垂詢。

  他的全部心神,已然如同最精密的機括,牢牢鎖定在面前之人的身上。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步履沉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他不再試探,不再迂迴,目光如炬。

  他面向嬴政,不再是面對「帝師」的質問姿態,而是緩緩地,深深一揖到底。

  當他直起身時,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寂靜的宮殿地面上:

  「臣尉繚……拜見始皇帝!」

  「始皇帝陛下!您,果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