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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嬴政到咸陽

  二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吹過咸陽城外略顯蕭索的原野。

  嬴政乘坐的馬車,在扶蘇等人的護衛下,一路緩行,終於在這天午後抵達了咸陽城郊。

  距離他假死脫身、離開權力中心,已經過去了八個多月。

  這期間透過咸陽的密報,嬴政見證了兒子趙凌的種種作為。

  不可否認,趙凌給了他巨大的驚喜那些聞所未聞的發明,那些扭轉干坤的手段,甚至是將他奉為天帝,為他的暴政背書,強行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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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無論有多少驚喜,嬴政內心深處都很清楚,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什麼暴政?

  他只能那麼做!

  馬車內,光線有些昏暗。

  嬴政獨自坐著,背脊挺得筆直,指尖捻著今日份的《大秦日報》。

  空氣里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報紙的頭條赫然寫著:「黔首堂遍設郡縣,診金公開,惠澤萬民!」

  另一則則是:「郡縣廣開學舍,凡大秦子民,皆可入學識字!」

  字字句句,都是趙凌仁政的體現。

  嬴政的目光落在鉛字上,臉上卻像戴著一副堅硬的面具,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這些是好事嗎?

  從表面看,當然是。

  讓百姓看得起病,讀得上書,是善舉。

  但嬴政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

  他統一六國,靠的是法家的嚴刑峻法,是商鞅變法奠定的耕戰體系!

  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

  這個信念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國家的強盛,根基在於讓百姓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埋頭耕種,生產糧食。

  要麼投身行伍,開疆拓土!

  唯有如此,百姓才會被繁重的勞役和軍功所驅使,終日疲憊,無暇他顧。

  更無力去思考什麼自由、權利,自然也就難以滋生反抗的念頭。

  這樣的大秦,才能如鐵桶般堅固,皇帝的統治才能穩如泰山。

  而趙凌現在在做什麼?

  他不僅重新抬舉了被歷代打壓的商人階層,還大張旗鼓地給底層百姓看病,更要讓他們讀書識字!

  這就像是在給原本被牢牢束縛,思想麻木的軀體注入活力,讓他們有了思考的能力和渠道。

  隱患,便是最大的隱患!

  嬴政彷佛能看到,那些識了字的黔首們,不再滿足於僅僅溫飽,他們的眼睛會望向更高的地方,他們的心思會變得複雜難測……

  這與他畢生堅持的「疲民弱民以強國」的治國方略,背道而馳。

  嬴政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報紙,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心底深處,其實也明白統一之後需要休養生息的道理。

  他嬴政,做出過那麼多彪炳史冊的英明決策,難道會愚蠢到不知道連年征戰、大興土木之後需要喘息?

  難道他天生就是個只知壓榨的暴君?

  不,他比誰都清楚!

  但六國雖滅,人心未附!

  那些暗藏的六國貴族餘孽,那些對新政不滿的舊勢力,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需要用強大的國家機器、嚴密的控制手段,去強行捏合這個龐大帝國,用一代人甚至兩代人的犧牲,去換取後世真正的安穩。

  他選擇了一條最難、最險,也註定揹負罵名的路。

  「休養生息……」嬴政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心底湧起一絲複雜難言的苦澀,「好一個休養生息!」

  他無法確定,在趙凌這一代,天下是否真的到了可以放手休養的時候。

  他擔心過早的放鬆,會讓那些尚未完全消弭的危機死灰復燃。

  最終,他深深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將那份承載著兒子新政的報紙放下。

  罷了,木已成舟。

  趙凌既然已經做了,而且做得似乎頗有成效,他這個老皇帝又能如何?

  況且趙凌年輕,手段層出不窮,大秦如今的軍力經過整頓更是空前強大。

  就算真有人敢趁此機會作亂,以趙凌目前展現的能力和手中的力量,鎮壓下去想必也不在話下。

  想到這裡,那份深沉的憂慮才稍稍緩解,不再像巨石般壓在心口。

  馬車轆轆駛入咸陽城門。

  有扶蘇這位長安侯在前引路,加上嬴政手中那枚象徵著無上權威的令牌,守城的衛兵自然不敢有絲毫盤查阻攔,恭敬地放行。

  馬車剛在城內行駛了沒多久,便緩緩停下。

  車簾被掀開一角,露出了趙凌那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龐,阿青緊隨其後。

  蓋聶侍立在旁,趙凌對他微微頷首示意,然後沒有絲毫猶豫,徑直登上了嬴政的馬車。

  車廂內光線依舊,只剩下父子二人。

  灰衣老者識趣地沒有跟進來。

  趙凌一屁股坐在嬴政身側,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暱和欣喜:「父皇!您可算是回來了!這一路辛苦!」

  嬴政抬起頭,目光落在闊別五年多的兒子臉上。

  那張臉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帝王的沉穩和銳氣,但眉眼間的神采飛揚依舊。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湧上心頭,幾乎要衝破他冰封的表情。

  他強行壓下這份洶湧的情感,故意板起臉,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哼!我還以為,你盼著我死在外面,永遠別回來才好!」

  趙凌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帶著一絲狡黠:「父皇這說的是哪裡話?朕可是日日夜夜都盼著父皇您長命千歲呢!」

  他依舊在嬴政面前自稱為「朕」,而嬴政則用「我」自稱。

  這看似矛盾的稱謂,恰恰是父子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秦的皇權,已經徹底、平穩地交到了趙凌手中。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仔細地凝視著趙凌。

  五年多的時光,足以改變太多。

  他看著兒子眼中那份自信,那份掌控一切的從容,以及那份與自己截然不同卻同樣堅定的光芒。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

  良久,嬴政緊抿的嘴角終於緩緩鬆開,那層刻意維持的冰冷外殼悄然融化。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兒子的肩膀,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低沉卻蘊含著前所未有的肯定與釋然:「你……做得很好!」

  這四個字彷佛有千鈞之重,承載著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最高認可,也承載著一代雄主對後繼者的最終託付。

  「大秦交給你……我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