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外的雪小了許多。
馮去疾和王綰久久沒有回答趙凌的話,與方才他二人意圖讓趙凌站在皇帝的角度權衡利弊。
此刻,馮、王二人亦在權衡利弊。
皇帝說讓陳平挑戰諸子百家的大家,這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
就算陳平有經天緯地之才,他能勝?
無論是馮去疾還是王綰,他們都沒這等信心,無論是與儒家辯論,與道家清談,還是與兵家比謀慮,亦或是與醫家比醫術……
一個人怎可能強到這種地步?
若他們當中有人要比武呢?
陳平難道年紀輕輕文韜武略,醫道兵法等皆勝過尚學宮的大家?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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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綰與馮去疾對視了一眼,道:「便依陛下所言……」
馮去疾抬起頭的瞬間,也正要敲定此事,結果正好看到趙凌嘴角一抹笑容,馮去疾連忙高聲道:「官員任免乃陛下專權,陛下既知陳平有經世之才,何須再行驗證?」
王綰被強行打斷了話語,不解地瞥了馮去疾一眼。
馮去疾言之鑿鑿:「陳平任職尚學宮主事再合適不過!」
他將話都已經講到這份上了,王綰如果再說陳平不能做尚學宮的主事,反倒是王綰不敬皇帝了,於是只能先閉嘴,隨後附和道:「馮老說得甚是,陛下聖明!」
趙凌似笑非笑地望著兩人,眼睛眨巴眨巴,道:「兩位可是肺腑之言?」
王綰作揖點頭:「確為肺腑之言!」
雖然他還沒想明白馮去疾為何突然改變口風,但話已至此,無可奈何,只能私下再問。
馮去疾亦點頭:「肺腑之言!」
趙凌沉吟片刻,眼神變得銳利幾分:「既如此,那便免了麻煩,陳平繼續任尚學宮主事……只是那商人之事,朕令市籍不再是賤籍,市稅卻不可免,商人之子可為官,官商勾結,抄家。」
「馮愛卿回去之後,可要催促一番馮御史,該查便查!莫要製成冤案錯案!」
大秦的內憂外患基本已經被趙凌解決,在他看來,商便可生民立命,那穿越者必備的橫渠四句,他當初可不是說著玩玩的。
商人可重用,但也需嚴加控制。
其實王綰剛才說許多權貴加入市籍,實際也並不其然,真正的大貴族依舊沒有因為趙凌一詔皇命而加入市籍。
市籍不再是賤籍,可已經只與庶民相同,真正的權貴世家,是不屑於加入市籍的。
會加入市籍的權貴,那都是一些小貴族的支系,真正的世家望族是不會親自下場做買賣的。
西文彥和孟巍然哪怕被塑像立碑,他們依舊沒有加入市籍,趙凌也沒有管他們。
數百年的偏見,已經成為權貴心目中的大山,豈可能一朝就改得了的。
王綰身為商務部部長,雖然食祿與九卿無異,但他可真看不起這點俸祿,甚至認為這部長一職叫他噁心,之前他也拒絕過,可趙凌過於霸道,被迫接受罷了。
原本以為趙凌已經認識到重用商人的錯誤,打算改正,沒想到他只是命御史大夫嚴查。
開始王綰一陣吹捧趙凌下達的政令是何等聖名,現在倒是來不了口了。
兩人是帶著咸陽貴族階級來找趙凌的,最後「豁出一切」,也只是讓陳平免了一個科農院院長一職,這一職位直接由科農令陸賈頂上了。
他們可半分好處沒撈到。
感覺像是拼盡全力,蓄力一拳打出,結果落了個空。
兩個老頭走出皇宮,身後侍衛將他們護了個水泄不通。
「馮兄,方才為何不讓陳平挑戰諸子百家?他絕無勝算!」王綰甚是不解,「馮兄該不會以為,他當真能勝過諸子百家的高人?」
馮去疾搖頭道:「世上怎會有這般人?但陛下說出此言,那陳平必能獲勝。」
「莫要忘了!諸子百家現在可是效忠於陛下!」馮去疾走在路上,壓死了聲音,「陛下讓誰輸,誰敢不輸?」
王綰心頭咯噔一聲,艱難地苦笑道:「若真比起來,陳平一己之力勝過諸子百家,聲勢空前浩大,那才是真正的崛起,從此天下除陛下,恐無人能出其左右。」
「所以能比嗎?陛下免了陳平院長一職,已經是向我等做出退讓,再咄咄相逼,哪怕陳平不任尚學宮主事,陛下便無其他人選?」馮去疾後背都已經發涼了,連連搖頭,「科農院院長,如今又冒出來一個陸賈,若再逼下陳平,誰知道又會出來個什麼人?」
「我們這位陛下,深不可測,先查查陸賈是何人吧。」馮去疾說完便與王綰分道揚鑣,回府看他兒子。
馮劫的毒的確是自己中的,趙凌給他講那小故事實在叫他心慌不已。
原本以為中了蛇毒,至少能先告假一段時日,科農令出現貪污枉法,御史大夫一職不可空缺,那就讓皇帝另選一人補上,誰知道皇帝這般強硬。
五日?
今日馮劫中了蛇毒,哪怕經過夏無且的救治,那也是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自己讓給自己下了毒,五日就要去處理政務,這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這種招術,在始皇帝那裡或還用得,在趙凌這裡,怎就成了昏招?
丟人現眼!
兩人離開章台宮,陳平、陸賈便從章台宮裡面走了出來、
陸賈身著儒袍,站在趙凌面前,躬身驚道:「陛下莫不是早知馮老與王老會提及此事?」
趙凌擺了擺手,看了陳平一眼,輕聲笑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能來倒是好事,錯了便要罰,否則授人以柄,今後大作文章,反倒不美了。」
陳平作揖道:「陳平願受罰!」
趙凌點頭,帶著幾分玩味問陳平:「若朕真叫你一人戰諸子百家,且要全勝,愛卿有幾分把握?」
陳平望著趙凌,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陛下在說些甚話?儒墨道任何一家,臣尚且無勝算,臣也不懂醫道,如何勝之?毫無半點勝算可言!」
趙凌就笑吟吟地望著陳平。
陳平雙眼微眯,平日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窘態:「陛下難道不是故意恫嚇他二人?」
趙凌微微搖頭。
陳平又問:「若馮老真答應讓臣對戰諸子百家,陛下是想讓諸位大家故意輸給臣下?」
趙凌依舊搖頭:「那些老學究,學問大於千秋,朕一言豈能讓他等佯敗,有辱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