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司丞的神識,像一張網,從鎮中心石台往四面鋪開。
黑風鎮不大,這一網下去,土坯房、藥鋪、奴籍、商隊,全被掃了一遍。
沈淵坐在後屋草蓆上,連呼吸都放得很淺,丹田裡那口枯井輕輕響了一下,又馬上啞回去。
他現在最好的偽裝,就是真的像個廢人。
沒有靈氣,沒有元嬰波動。
連神魂都縮在面具底下,像一攤死水。
系統彈出一行字。
【隱藏面具全力運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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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到化神後期神識掃過。】
【當前穿透率:不足一成。】
【請宿主保持凡人狀態,切勿催動任何血脈。】
沈淵連繫統界面都不敢多看,他把那株沉脈草死死按在懷裡,腦袋低著,做出被嚇傻的樣子。
門外,胖子老闆已經跪在了門檻邊。
林山和白山也跪著。
整條街都跪著。
銀白長袍的人影站在石台上,聲音還是那樣平。
「再查一遍。」
「重點查修為跌落者,逆賊剛上界,氣息潰散,肯定跑不遠!」
鎮口那塊銅鏡被重新抬出來,巡夜的兵挨家挨戶照。
照到藥鋪的時候,沈淵被從後屋拖了出去。
銅鏡貼到他臉上。
冰涼。
鏡面亮起。
【無靈根,無氣息,無通緝特徵。】
追命司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沈淵後背全濕了。
可下一秒,那人已經移開了眼睛。
這個地方廢人太多了,沙漠邊上這種沒靈根的自由奴,一抓一大把。
一個黃瘦、失憶、連站都站不穩的,實在不像能一拳打上天河神將的祖龍。
「走。」
追命司丞收回神識。
「黑風鎮暫且記下。黃沙城、石牙關,今夜必須查完。」
說完之後,金光沖天,整座鎮子過了好幾息,才有人敢喘氣。
胖子老闆一屁股坐到地上,罵了句很難聽的。
「化神後期親自來一趟,咱們這破鎮子倒是長臉了。」
林山把沈淵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背。
「長安,你沒事吧。剛才嚇著了就對了,沒靈根的被那樣一看,不嚇著才怪。」
沈淵點頭,嗓子啞著。
「山哥,我頭好痛。」
這倒不全是裝的,化神神識壓下來的時候,他那具凡身差點直接跪折。
白山看了眼城牆上的畫像,低聲道:
「走了就好,這種大人物,不會為了一個奴隸在咱們這兒過夜。」
沈淵沒接話,他知道。
查不到,不代表放棄。
百日追殺令才剛起頭,回到後屋,他靠著牆坐到天亮,沉脈草很苦。
他沒敢煮,只撕了一小截含在嘴裡。
苦意順著舌根往下走,枯井似的經脈里,像有一根細線在慢慢發熱。
系統又跳。
【沉脈草初效。】
【經脈溫養進度:百分之三。】
【七十二時辰倒計時仍在。】
【提示:藥效過猛會被金丹以上修士察覺,請少量使用。】
沈淵把草收好,他現在最缺的不是藥,而是命!
第二天一早,藥鋪剛開門,外面就傳來一陣車鈴。
不是商隊那種破駱駝鈴,是玉片撞在一起的聲音。乾淨,亮。
林山整個人一激靈,丟下手裡的沙參就往外跑。
「姐回來了。」
沈淵動作頓住,這怎麼還有個姐姐呢?
他馬上跟出去,看見街口停著一輛很舊、卻很乾淨的青篷車,車簾掀開,先下來一隻繡著暗紋的鞋。
接著是一個女人,一些青衣非常顯眼,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沒脂粉,眉眼卻冷。
站在黑風鎮這條沙街上,像一截不該出現在邊地的水。
修為壓得很低,可沈淵還是本能地心裡一沉。
這可是金丹後期修士!
比胖子老闆高,比林山白山高出去一大截。
在這座只能靠碎靈石修煉的鎮子裡,已經算是能說了算的人。
林山跑過去,喊得老老實實。
「姐,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黃沙城那邊走不開嗎。」
女人看了他一眼。
「追殺令下了,天河司的人昨夜來過沒有。」
「來了,追命司丞,翻了一夜,沒翻到人,走了。」
「那就對了。」
女人把車簾放下,目光在街上掃過,最後落在沈淵身上。
那一眼不像巡夜的兵。
也不像胖子老闆。
她看的不是有沒有靈根,是這個人,沈淵立刻低下頭,做出該有的慌張。
女人卻沒移開眼睛,冷冷道:
「我之前怎麼沒有見過他?
林山一愣,馬上解釋著。
「沙漠裡撿的。失憶,沒靈根,叫長安。我們帶回來給藥鋪打雜,沒靈根,其實你放心,這絕對不是什麼下逆賊!」
女人重複了一遍,腳步已經走了過來。
她在沈淵面前站定,抬手,兩根手指,在他腕上搭了一搭。
沈淵身體一僵,整個人的神情再一次緊張起來,他知道現在必須要裝下去。
他讓那股無助和空白往上頂,眼神散著,像真的什麼都不懂。
女人的指尖很涼,搭脈的時間比正常診病要長。
她沒說話,過了幾息,才慢慢收回手。
「經脈是空的。」
白山在旁邊賠笑。
「姐,沒靈根的都這樣。」
「不一樣。」
女人看著沈淵的眼睛。
「天生沒靈根的人,經脈是枯的,像曬乾的河,他這是空的,空得乾淨。像有人把水抽走了,河床還在。」
沈淵心裡猛地一跳。
面具能瞞神識,瞞不住一個會看病的金丹。
林山聽不懂,撓頭。
「姐,這有什麼區別嗎。反正都不能修。」
女人沒回答他。
她盯著沈淵,看了很久,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可憐人,更像在看一件還能用的東西。
「叫什麼。」
「長安……我只記得這個。」
沈淵假裝聲音發虛。
「其他的,真不記得了。」
「長安。」
女人輕輕念了一遍,像在試這個名字好不好用。
「好,從今天起,你跟我。」
林山一下子急了。
「姐,他一個打雜的,跟著你幹什麼,你在黃沙城那邊……」
「我缺一個試藥的。」
女人說得很平。
「黃沙城的藥奴太滑,會死,會跑,會偷配方,沒靈根的最好,死了不心疼,活著也鬧不出浪。」
白山臉色變了變。
試藥,這兩個字在黑風鎮不算新鮮。藥鋪後院死過不止一個自由奴,可從林晚寧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林山還想勸。
「姐,這孩子剛撿回來,身子弱,你要是……」
「我可沒問你同不同意!」
林晚寧看了弟弟一眼,眼眸中透露出兇狠之策。
林山把後半截話咽回去,沈淵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收緊。
他聽得懂,這個女人現在是要用他的命去試那些不一定能活的藥。
當他還在思考之際,系統忽然跳了兩行。
【檢測到金丹後期修士對宿主產生特殊關注。】
【關注類型:利用。】
【隱藏面具仍生效。】
【警告:對方疑似發現宿主經脈異常,請勿暴露血脈。】
【提示:偽裝期間不可雙修。】
沈淵看著最後一行,太陽穴跳了一下。
「不是總說這個提醒幹啥?我上哪去找雙修的人?」
雖然他內心現在非常的瘋狂,但是他不敢去頂撞。
一個失憶的廢人,被金丹後期點名帶走,最合理的反應是怕,是求,是答應。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聲音卻穩。
「晚寧姑娘,我能活命嗎。」
林晚寧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說不上是笑。
「能活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試藥的人,活得久了,也會有點用處。」
她轉身往青篷車走。
「林山,把他的奴籍牌改到我名下。這個月的碎靈石,藥鋪不用再給。」
「長安,上車。」
沈淵跟上去。
經過林山身邊時,林山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長安,我姐不是壞人。她只是……性子冷。你要是在她那兒活不下去,再回來找我們。」
沈淵點了下頭。
他沒告訴林山。
你姐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要養的人。
像在看一口還能挖一挖的井。
青篷車簾落下。
車裡很靜。
林晚寧靠著車壁,閉上眼睛,像是趕了一夜的路。可她的手指,卻在袖中輕輕敲著。
敲了三下。
忽然開口。
「你的眼睛,不像失憶的人。」
沈淵心口一沉。
車外風沙刮過布簾,沙沙作響。
他維持著那張黃瘦的臉,聲音發懵。
「我……我不懂姑娘在說什麼。」
林晚寧沒睜眼。
「不懂最好。」
「真懂的人,在這鎮上,活不長。」
車輪重新響起來,沈淵坐在對面,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追命司丞沒查到他,只是第一關。
第二關,就坐在這輛車裡。
一個金丹後期的女人,暫時還不想殺他,只是想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