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百年,是最慘烈的。
沒有戰術,沒有計謀。
只有最原始的殺戮。
神王和魔祖雖然本體受創退回高維,但祂們的眷屬像是瘋了一樣,對我們展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
我們失去了【人間城】。
那座還要建立文明的城市,在開戰後的第三年就被夷為平地。
我們不得不退入那些破碎的棋格裂縫中,打起了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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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塊只有籃球場大小的隕石碎片,在虛空亂流中漂浮。
我和剩下的幾百個兄弟,躲在一個巨大的神族戰艦殘骸里。
「吃吧。」
石荒遞過來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魔族的一截觸手,被混沌火烤得半生不熟,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
我接過來,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肉質很硬,像是在嚼橡膠,而且帶著劇毒。
但我體內的混沌神格自動運轉,將毒素分解,轉化為靈力。
「老大,葉黑不行了。」
韓無天走了過來,他的白大褂早就不見了,身上披著一件用魔皮縫製的破爛風衣。
我心裡一緊,放下觸手,快步走到角落。
葉黑躺在一堆廢舊的電路板上。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資料化,但現在,那些銀色的資料流正在變得黯淡、斷斷續續。
他在發燒。
那是邏輯病毒引發的高燒。神王的【大因果律】正在不斷攻擊他的核心演算法。
「三生……」
葉黑睜開眼,他的瞳孔里不再是璀璨的星河,而是充滿了亂碼的雪花點。
「我……算不出來了……」
他抓著我的手,手指冰涼得像是一塊廢鐵。
「變數太多了……每秒鐘都有幾億種可能……我的腦子要炸了……」
「別算了。」
我握緊他的手,將一股混沌之氣輸送進去,幫他穩住即將崩潰的核心。
「以後不算了。我們就走一步看一步。」
「不……必須算……」
葉黑死死盯著虛空,聲音顫抖,「我看到了……一個機率……只有億分之一的機率……能贏……」
「在那之前……我們得……活下去……」
那一夜,葉黑為了計算那唯一的生路,自行切除了30%的情感模組,以此來騰出算力。
第二天醒來時。
那個會推眼鏡、會冷笑話的葉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絕對冷靜、絕對理智,甚至有些冷血的【算師】。
「第49號方案,犧牲左翼的三百人,誘導神族艦隊進入魔族伏擊圈。勝率89%。」
葉黑冷冷地報出這個方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三百個活人!」張九幽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
「那是三百個單位的誘餌。」葉黑看著他,眼神空洞如鏡,「為了剩下三萬人的存活,這是最優解。」
我拉開了張九幽。
「執行。」
我轉過身,不敢看葉黑的眼睛。
因為我知道,那個最痛苦的人,其實是他。
當戰爭打到第三百年的時候。
仇恨已經變得麻木了。
生存,成了唯一的真理。
我們學會了最骯髒的手段——跟敵人做生意。
灰色地帶。
這原本是曾經的第299號棋格,那個金融中心。現在,它成了一塊巨大的、混亂的自由貿易區。
神、魔、人,在這裡依然廝殺,但也在這裡交易。
我穿著一身灰色的兜帽長袍,坐在一家破舊的酒館裡。
我的對面,坐著兩個「老朋友」。
一個是神族的【十二翼熾天使·加百列】。
一個是魔族的【深淵領主·暴食】。
桌子上沒有酒。
只有一張星圖。
「神王最近盯得緊。」加百列的聲音冰冷,他的翅膀收斂著,依然散發著讓人不舒服的聖潔氣息,「我那邊的能量塊缺口很大。但我不能直接給你。」
「三千個高階魔族的靈魂。」
我敲了敲桌子,指著暴食,「就在這片星域,我幫你做個局,你來收割。靈魂歸你,屍體歸我。」
「那我能得到什麼?」暴食那一身肥肉顫動著,貪婪地盯著加百列的翅膀,「我想嘗嘗天使的味道。」
「你會得到神族最新的【天罰陣列】圖紙。」
我從懷裡掏出一塊記憶晶片,推到暴食麵前。
「這是葉黑剛破解的。有了這個,你的軍團就能避開神王的第一輪打擊。」
這是一場極其荒謬的三方交易。
我和神族聯手坑魔族的人頭,又把神族的情報賣給魔族。
他們知道嗎?
他們當然知道。
但他們不在乎。
因為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神王和魔祖的控制力也在下降。底下的軍團長們也要活命,也要資源,也要政績。
「成交。」
加百列收起星圖,站起身。
「陳三生,你越來越像個魔鬼了。」
「過獎。」
我端起面前那杯渾濁的劣質酒,一飲而盡。
「彼此彼此,鳥人。」
走出酒館,張九幽從陰影里浮現。
「老大,真的要賣那三百個魔族聚集點給神族?那裡面……有不少是被魔氣侵蝕的平民。」
我停下腳步,看著頭頂那破碎的星空。
我的心,早在兩百年前就硬得像塊石頭了。
「葉黑算過了。」
我聲音沙啞,「這筆交易,能換來足夠【人間城】運轉十年的能源核心。還能讓神魔兩家在東部星域互耗五十年。」
「可是……」
「沒有可是。」
我打斷了他。
「九幽,我們不是聖人。我們是想在兩頭大象腳底下活下來的螞蟻。想活,就得比他們更髒。」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張九幽眼中的失望。
但我沒法解釋。
因為那個作為「人」的陳三生,正在一點點死去。
活著的是【混沌之主】。
一個為了族群延續,可以出賣一切的冷血領袖。
五百年。
對於凡人來說,是好幾輩子的輪迴。
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場漫長的精神凌遲。
新一代的人類長大了。
他們出生在戰艦里,成長在廢墟中。
他們沒見過藍天,沒見過大海,沒見過和平。
他們生下來就直到怎麼給靈能槍充能,怎麼分辨神力的波動和魔氣的腐臭。
在他們眼裡,神王是暴君,魔祖是野獸。
而我……
我是【神】。
我又一次站在了自己的雕像前。
這座雕像比五百年前更高大了,被後人用無數戰利品堆砌加固。
雕像下面,跪著數萬名狂熱的信徒。
「混沌尊上!法力無邊!橫掃六合!一統寰宇!」
聽聽。
這詞兒多麼耳熟。
這不就是當年神族那幫人喊的嗎?
「真諷刺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獨孤殘。
這位老劍聖,如今真的老了。
雖然混沌氣延緩了他的衰老,但他的心累了。他的劍不再鋒利,反而多了一種遲暮的沉重。
「尊上。」獨孤殘看著那些狂熱的人群,眼神悲涼,「當年的屠龍少年,終究還是長出了龍鱗。」
「他們需要一個神。」
我看著那些年輕且狂熱的臉龐。
「在這絕望的日子裡,如果不信點什麼,人會瘋的。既然不能信神王,那就信我吧。」
「那你呢?」
獨孤殘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彷佛看穿了我的靈魂。
「你信什麼?」
我沉默了。
我信什麼?
五百年前,我信「人定勝天」。
現在……我看著自己那隻已經完全晶體化的左手。
我連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確定了。
「我信……這盤棋還沒下完。」
我最後只能給出這麼一個蒼白的答案。
那一夜,獨孤殘走了。
他留下了一封信,和那把已經磨得只剩半截的鐵劍。
「尊上,我去流浪了。我想去找找,這宇宙里還有沒有一塊能讓人安靜種地的地方。如果找到了,我給你寄信。如果找不到,我就埋那兒。」
他沒找到。
三年後,我在第74號廢墟邊緣,找到了他的屍體。
他是坐著死的。
手裡握著那把斷劍,面前是一小塊被他用身軀護住的、長出了一株嫩綠色小草的土地。
他的背後,插滿了神族的長矛。
我沒哭。
我只是默默地拔出了那些長矛,把那一小塊帶著綠草的土,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我的內景世界。
那是這五百年來,我見過的唯一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