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氣閘門在我身後重重合攏，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沸騰的油鍋，法則崩壞，神魔嘶吼；而裡面的世界，卻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味道，那是迴圈系統超負荷運轉多年後特有的、混雜著機油味、鏽蝕味和淡淡霉味的死寂氣息。
燈光不再是明亮的白晝，而是為了節省能源被調到了最低限度的昏黃，像是一層蒙在眼球上的霧。
「這就是……最後的方舟？」靈兒緊緊抓著我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
梁凡走在前面，步履蹣跚。回到這裡後，他似乎卸下了那股強撐的一口氣，背脊佝僂得更厲害了。
「跟我來吧，」梁凡聲音沙啞，「帶你們去看看……我們的家底。」
穿過錯綜複雜的金屬走廊，我們來到了一座巨大的環形大廳。
那一瞬間，我和靈兒都屏住了呼吸。
大廳高達數千米，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蜂巢般的透明艙體，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中。每一個艙體裡，都充滿了淡藍色的維生液，裡面懸浮著一個個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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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的盤膝而坐，有的手結法印，有的懷抱殘缺的本命法寶。他們緊閉雙眼，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連心跳都被陣法壓制到了數月一跳的程度。
這裡沒有聲音，只有維生系統偶爾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靈液流動的細微聲響。
「為了活下去，為了減少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消耗，」梁凡扶著欄杆，看著這些沉睡的面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涼：「除了必要的維護人員和輪值的守衛，九成以上的強者都選擇了自封。」
「這裡面有李太一，有李殺神，有張偉，有端木軒。他們都是絕世強者。但現在，他們只能像標本一樣，在這裡沉睡。」
「只有這樣，方舟所剩無幾的能源，才能多撐一天。」
我看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這哪裡是方舟，這分明是一座漂流在宇宙中的活死人墓。
「老陳，你來了。」
一個清冷如冰雪撞擊的聲音，突兀地在大廳中央響起。
我渾身一震，混沌道體原本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此刻竟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大廳中央的陣法核心處，盤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穿灰布長衫，膝蓋上橫放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鐵劍。
他閉目養神，周身沒有任何劍氣外溢，但他坐在那裡，就彷佛是這艘方舟的定海神針，將周圍即將崩潰的空間強行鎮壓住。
劍神，張凡。
而另一人……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科研服，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手中正拿著一塊全息陣盤，快速地除錯著方舟的生態迴圈引數。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角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細紋，但那雙眼眸，依然如我記憶中那般冷靜、聰慧，且……美麗。
青蘿。我的妻子。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塊燒紅的炭，半天說不出話來。
如今的我，身高三米，皮膚灰暗，長滿骨刺與鱗片，左臂晶體化，背後懸浮著混沌魔丹的虛影。我已經變成了神魔眼中的怪物，甚至比魔族還要猙獰。
她還會認我嗎？
青蘿放下了手中的陣盤，緩緩站起身。她的目光越過梁凡，越過戰戰兢兢的靈兒，最終落在了我那張非人的臉龐上。
沒有尖叫，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然後，她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容，卻讓這冰冷的方舟瞬間有了一絲溫度。
「你變醜了。」她說。
我那顆懸著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眼眶瞬間紅了：「嗯，我變醜了。也變強了。」
青蘿點了點頭，目光隨即移向了我身後的靈兒。
靈兒像只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了縮，但隨即又鼓起勇氣，緊緊握著玄天尺，對著青蘿深深鞠了一躬：「嫂……嫂子好。我是靈兒。」
空氣凝固了一瞬。
我剛想解釋，青蘿卻已經邁步走了過來。
她無視了我身上散發的、足以讓普通人發瘋的混沌輻射，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輕輕幫靈兒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我知道你。梁凡傳回來的簡報里提過。」青蘿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這一路，多謝你幫我看著他不發瘋。」
靈兒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
青蘿轉過頭，再次看向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陳三生，如今這個時代，這該死的世道，我就不說什麼兒女情長了。活著回來就好。」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我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是，等戰爭結束，我要一個解釋。關於這一路，關於她，一個字都不許漏。」
我急忙點頭，頭點得像搗蒜一樣：「一定！一定！」
一旁的張凡緩緩睜開眼，他的瞳孔中彷佛藏著兩柄絕世神劍。他看了一眼我們，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冷漠。
「敘舊到此為止。」張凡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它們……來了。」
話音未落，整個方舟劇烈地顫抖起來！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每一個角落，原本昏暗的燈光變成了猩紅色的爆閃。
「偵測到超高能級反應！距離接觸還有三十秒！」
「是泰坦神王『克洛諾斯』的戰爭投影！還有深淵魔皇『巴爾』的毀滅意志！」
梁凡臉色大變，撲向控制台：「怎麼會這麼快？我們明明隱藏在死亡漩渦的夾縫裡！」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躲藏是沒有意義的。」張凡站起身，手中的鐵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陳三生，既然你來了，那外面的清道夫，就交給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溫情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暴戾與殺意。
「青蘿，靈兒，等我回來。」
我轉過身，看著那即將開啟的氣閘門，身上的混沌骨刺根根豎起。
「我去給咱們家……搶點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