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城牆下方,「悔恨之河」的岸邊,有一隊形容枯槁的「人」正在排隊。
他們衣衫襤褸,眼神空洞,每一個都揹著一個沉重的、由黑色石頭雕刻而成的包裹。
他們麻木地走到河邊,將背上的石包投入河中。石包落入河中,沒有濺起水花,而是直接融入了記憶的洪流。緊接著,那人身後會浮現出一道虛幻的、通往城牆內部的門扉,然後他們便會麻木地走進去。
「他們在用自己的『記憶』當做門票。」我瞬間明白了。
「不止。」張九幽的目光深邃,「他們拋棄的,是『美好』的記憶。你看那石包的顏色,越是漆黑,就代表那段記憶越是珍貴。這座城……它在吞噬『希望』。」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泛起一股寒意。這不僅僅是殘忍,這是一種精心設計的、從根源上抹殺反抗意志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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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們就按它的規矩來。」我沉聲道。
青蘿的妖術,在此時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她伸出纖纖玉手,在我們三人面前輕輕一揮。
「妖術·虛妄之諾。」
三團微光從她指尖飛出,融入了我們的身體。
瞬間,我們三人的氣息發生了改變,那份屬於「秩序」與「真實」的異端感被完美地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巧妙融合的「絕望」氣息。
同時,我們每個人身後,都出現了一個由幻術構成的,散發著漆黑光芒的「記憶石包」。
我們混入了麻木的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周圍的「人」,對我們的到來毫無察覺,他們只是低著頭,如同行屍走肉。
我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正在不斷地窺探我們,試圖從我們身上找到一絲一毫「希望」的痕跡。
但青蘿的幻術是如此完美,它甚至在我們靈魂表層,都偽造出了一層破碎而痛苦的「外殼」。
輪到我們了。我模仿著前面的人,將那虛假的「石包」投入河中。石包無聲地沉沒,我身後,灰白的牆壁上,一道由無數哀嚎的嘴臉組成的門扉,緩緩向我張開。
我們邁步而入。
穿過門扉的瞬間,我們穿過了一層粘稠的、冰冷的薄膜。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我們,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艾瑟爾加德的城內,是一片更加龐大、更加系統的「地獄繪卷」。
這裡被劃分成了四個風格迥異,卻又同樣充斥著絕望的城區。每一片城區,都散發著一種強大而又獨特的瘋狂氣息,如同四頭蟄伏的巨獸,盤踞在這座城市的四個方向。
東城區,是一片由活體血肉構成的區域。大地是蠕動的肉膜,建築是由無數痛苦扭結的人體堆砌而成的「骨肉高塔」,塔身上,一張張臉孔在無聲地開合。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生命被當做建材來使用的腐臭味。那裡,是「血肉大師」瑪拉寇的工坊。
南城區,則是一片美輪美奐、卻又死寂得可怕的宮殿群。建築風格典雅高貴,街道乾淨整潔,甚至還有悅耳的音樂在空中迴蕩。但行走在其中的「居民」,全都面帶微笑,眼神卻空洞無物,如同精緻的人偶。他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說著相同的話語,彷佛被困在了一個永不醒來的美夢裡。那裡,是「夢境暴君」墨菲斯的樂園。
西城區,則是一片褻瀆神明的焦土。所有曾經的神殿都被推倒,神像被融化後鑄造成了各種污穢的刑具。
無數巨大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十字架倒插在大地之上,上面捆綁著曾經的神職人員。一種「反信仰」的力場籠罩著整個區域,任何懷有敬畏之心的人,都會感到靈魂被灼燒的痛苦。那裡,是「瀆神司祭」赫拉修斯的聖堂。
北城區,最為混亂,也最為嘈雜。那裡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角斗場般的區域。
無數不同種族的人被鎖鏈捆綁在一起,被迫進行著各種違背倫理的「遊戲」。兄弟相殘,母子互食,愛人反目……人性的羈絆在這裡被當做最廉價的娛樂專案,肆意踐踏。那裡,是「斷鏈小丑」格里瑪的馬戲團。
「四天王……」我低聲說道,「伊利亞斯的情報沒有錯。這四個區域,就是嘻笑之王麾下,最強大的四個魔將的領域。」
「我們不能直接沖向中心。」張九幽的臉色凝重:「這四個區域,如同四座巨大的『能量發生器』,它們源源不斷地從受害者身上榨取著不同型別的『負面能量』——痛苦、迷惘、絕望、背叛……這些能量最終匯聚到城市中心的王座,維持著嘻笑之王的存在。不拔除這四顆毒牙,我們根本無法面對它的本體。」
「先從哪裡開始?」青蘿問道,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顯然眼前的景象對她的衝擊是最大的。
我的目光,落向了東方的血肉之城。
「從最直接的痛苦開始。」我說道,「血肉大師瑪拉寇……他的『藝術』,是對『生命』最赤裸裸的侮辱。先解放那些被當做『材料』的靈魂。」
我們三人達成共識,收斂氣息,如同三道真正的幽魂,向著那片蠕動、呼吸、並且散發著無盡痛苦的血肉城區,潛行而去。
越是靠近東城區,腳下的大地就變得越發柔軟而溫熱。
那並非泥土,而是一層厚厚的、由無數生物的血肉融合、碾壓而成的「地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輕微的脈動,甚至能聽到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呻吟。
這裡的建築,更是將「殘忍」二字詮釋到了極致。我們看到一座高塔,塔身的主體,是由成千上萬具精靈的身體交錯盤繞而成。
他們那曾經俊美的面容,如今扭曲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修長的四肢被折斷、重塑,編織成複雜的、帶有病態美感的紋路。他們的心臟,還在塔身內部緩慢地跳動著,為這座「精靈詠嘆塔」提供著能量。
街道上,有魔族衛兵在巡邏。這些衛兵的形態,也與瑪拉寇的「藝術風格」一脈相承。它們的鎧甲,就是直接從還活著的矮人身上剝離下來的皮膚與骨骼,經過特殊的魔法處理,變得堅硬無比。鎧甲的胸口處,甚至還鑲嵌著一顆仍在跳動的矮人心臟,心臟的每一次搏動,都會讓鎧甲表面的符文亮起猩紅的光芒。
我們躲在一座由無數獸人脊骨堆砌成的「牆壁」之後,觀察著這座「城市」的運作。
這裡,沒有生產,沒有生活,只有永無止境的「創作」。
在一個巨大的、如同屠宰場般的廣場中央,「血肉大師」瑪拉寇正在進行他的每日「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