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冬,終也,萬物收藏也。
這是冬日的開端,亦是萬物休眠、躲避嚴寒的時刻。
當我們的雙腳,踏在鋪著青石板的地面上時。
預想中的冰天雪地沒有出現。
我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村莊的入口。
這是一個無比「正常」的村莊。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枝葉繁茂的槐樹,樹下有一盤尚未下完的石棋局。
村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民居,青瓦白牆,炊煙裊裊——不,那炊煙並非真的在飄動,而是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尊尊灰白色的雕塑。
陽光和煦,灑在村莊的每一個角落,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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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寂靜」之中。
這種寂靜,不是「霜降」那種萬物終結的死寂,而是一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的寂靜。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入村莊,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三人的頭皮陣陣發麻。
一個婦人正端著一盆水,準備潑向街角,盆中的水傾斜到一半,晶瑩的水花飛濺在半空,每一顆水珠都保持著它飛濺的軌跡,紋絲不動。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正追逐著一隻花皮球,他的臉上洋溢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身體保持著向前撲倒的姿態,那隻花皮球,則懸浮在他前方三寸的空中。
一間學堂里,白髮蒼蒼的老夫子正舉著戒尺,要打一個打瞌睡的學童的手心,夫子的臉上是「怒其不爭」的表情,而那學童的臉上,還掛著一絲「不服氣」的倔強。
酒館裡,酒客高舉酒杯,酒水正從壺口向杯中流淌,形成一道晶瑩的弧線;鐵匠鋪里,鐵匠的錘子高高揚起,停留在離燒紅的鐵胚僅有一線之隔的地方;一戶人家的窗邊,一個懷春的少女正看著一片飄落的樹葉發呆,那片樹葉,就凝固在她的視線之中……
整個村莊,成千上萬的村民,連同他們飼養的雞犬,飛舞的蝴蝶,甚至是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在同一瞬間,被徹底地「凝固」了。
他們不是雕塑,他們的皮膚尚有彈性,他們的衣物依舊柔軟。他們就像是一個個被製作得無比精良的蠟像,被布置在這個名為「生活」的巨大舞台之上。
「皇帝……」青蘿的聲音充滿了壓抑不住的驚駭,「他……他把這裡所有的人……都做成了標本!」
老醫師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探查一下追逐皮球的孩子的鼻息。
然而,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孩子的皮膚,一股無形的、卻又堅不可摧的「規則之力」便將他的手彈開。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理」,在我們腦海中響起:
「立冬之理:萬物蟄伏,靜待春來。此為【永恆休眠之地】。在此地,一切皆為『恆定』。不可移動,不可改變,不可破壞。任何試圖打破『休眠』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天理』的挑釁。」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囚籠』……」我喃喃自語,心中的寒意越來越盛。
皇帝,他扭曲了「蟄伏」與「收藏」的本意。他將這整個村莊的「時間」,連同其中所有生靈的「生命」,一同「收藏」了起來。
他創造了一個看似完美的、永不變化、永不消逝的「世外桃源」。
代價是,剝奪了這裡所有生靈的「自由」與「未來」。
「此地的守護者是誰?」青蘿警惕地環顧四周。
「恐怕……」我看著周圍那些成千上萬雙栩栩如生、卻又空洞無比的眼睛,艱難地說道,「此地的守護者,就是這整個村莊……或者說,是這股維持著村莊『永恆休眠』的、皇帝的『意志』本身!」
我們沒有敵人可以戰鬥。
我們的敵人,是這裡的「規則」。
「我們該怎麼做?」老醫師問道,「我們總不能也在這裡站到地老天荒。」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規則是『不可改變』,那我們就試著去『改變』它!」
我走到了那盤凝固的棋局前,伸出手,想要拿起一顆黑色的棋子。
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那顆冰冷的石質棋子的瞬間——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間籠罩了我們!
我眼前的整個村莊,所有的景象,都開始劇烈地、如同水波般地晃動起來!
然後,就像是時間的倒流,我看到那個被我碰到的棋子,瞬間從我的指尖消失,重新回到了棋盤之上。
我整個人也被一股巨力推開,回到了我觸碰棋子之前的站位。
周圍的一切,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永恆的寂靜。
彷佛我剛才的舉動,從未發生過。
「這是……『規則修正』!」我的心臟狂跳,「這片天地,不允許任何『變數』的出現!任何改變,都會被它強行『重置』!」
「我不信!」青蘿的妖性被這蠻不講理的規則所激怒,她身後天狐之尾光芒大作,一股強大的妖力化作幻境,試圖籠罩那個端著水盆的婦人。
然而,她的幻境妖力在接觸到那婦人身體的瞬間,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一股恐怖的「重置」之力再次降臨!
這一次,我們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虛弱。
「不對……」老醫師臉色凝重地說道,「每一次『重置』,它都在抽取我們的力量!它是在用我們自己的力量,來維持這裡的『恆定』!」
我們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不打破規則,我們就會被永遠困在這裡。
打破規則,我們就會被「重置」,並且被不斷地削弱,直到我們也被「同化」,變成這個村莊裡新的「標本」!
我們三人背靠著背,在這詭異的、充滿了「人氣」的「鬼村」里,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絕望。
我們不怕強大的敵人,我們不怕恐怖的怪物。
但我們,要如何去對抗一個「規則」本身?
時間,在我們這邊,是無意義的流逝。而在村莊那邊,是永恆的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的精神開始變得恍惚。我甚至感覺我的動作,都開始變得有些僵硬。
一股「凝固」的寒意,正在從外部,向我們的身體內部滲透。
「看……看那裡……」青蘿忽然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在村莊的盡頭,有一間不起眼的木匠鋪子。
鋪子裡,一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形有些佝僂的木匠,正保持著推刨子的姿勢。他的身前,是一塊上好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楠木。
而在他的腳邊,散落著許多已經做好的、或者尚未完工的木雕。
那些木雕,雕刻的不是花鳥魚蟲,也不是神佛仙人。
而是……一個個表情痛苦、在絕望中掙扎的「人」。
他們有的在仰天咆哮,有的在掩面哭泣,有的在用手撕扯著自己的身體……每一個木雕,都充滿了與這個「安詳」的村莊格格不入的、強烈的「怨念」與「不甘」。
就在我們注視著那間木匠鋪的時候。
那個保持著推刨子姿態的木匠,他的右手食指,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無比的細微,就像是我們的錯覺。
但是,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
而且,無所不在的「重置」之力,竟然沒有發動!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希望。
這個木匠……是活的?
或者說,他找到了某種方法,可以在這絕對的「規則」之下,進行極其有限的「活動」!
我們立刻朝著這間木匠鋪,小心翼翼地移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