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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6章 說書人

  皇帝的歸來,像一顆投入火藥桶的火星。

  瞬間,引爆了整個大夏王朝。

  天啟城的戰火,戲劇性地,在一日之內平息了。

  太子和瑞王的軍隊,在看到活生生的皇帝之後,瞬間軍心崩潰。

  他們是為「皇位」而戰,不是為「謀逆」而死。大量計程車兵,扔掉了兵器,選擇了投降。

  太子和瑞王,在一夜之間,從手握重兵的梟雄,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喪家之犬。

  他們帶著殘餘的親信,倉皇逃出天啟城,各自奔向自己經營多年的,位於南方和東方的封地。

  趙高玄,以「攝政」之名,掌控了朝局。

  他用皇帝的「聖旨」,迅速整合了天啟城的所有兵力。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對城內的太子黨與瑞王黨羽,展開了最殘酷的清洗。

  一時間,天啟城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無數曾經的達官顯貴,被抄家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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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剛剛經歷了戰火的廢墟,又被一場更大規模的,政治上的屠殺,清洗了一遍。

  整個朝堂,被徹底洗牌。

  所有重要的位置,都換上了趙高玄的親信。

  而那個瘋狂的皇帝,則被他「保護」在了深宮之中。

  每日,只是機械地,在趙高玄呈上來的,一道道任命或處決的聖旨上,蓋下他那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玉璽。

  他成了一個,比之前更加純粹的,「蓋章機器」。

  如果說,之前的他,還需要「扮演」聖君。

  那麼現在的他,只需要扮演「瘋狂」與「仇恨」就夠了。

  這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他樂在其中,享受著這種以「復仇」之名,行「毀滅」之實的,新的角色。

  天啟城的混亂,告一段落。

  但整個天下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逃出生天的太子和瑞王,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幾乎同時,向全天下發布檄文,聲稱「天子蒙塵,權臣當道」,如今在皇位上的,要麼是妖人偽裝的「假皇帝」,要麼就是被奸臣趙高玄控制的「真傀儡」。

  他們號召天下的忠義之士,起兵「勤王」,共討國賊趙高玄。

  至此,一場原本只局限於京城的「奪嫡之爭」,正式演變成了一場席捲整個大夏王朝的,全面的,慘烈的內戰。

  北方的鎮邊大將軍,手握三十萬精銳,他曾是太子太傅的門生,接到了太子的求援信。

  東南沿海的七省總督,富甲天下,他的女兒是瑞王的正妃,收到了瑞王的血書。

  西境的異姓王,與皇室素有嫌隙,在接到趙高玄以皇帝名義發出的「徵召令」後,選擇了擁兵自重,隔岸觀火。

  還有無數的地方州府,豪強門閥,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天下大亂中,開始重新站隊,相互攻伐。

  曾經那些被我們看到的,一個個獨立的,小型的「故事舞台」,如今,全都被捲入了這場巨大的戰爭漩渦之中。

  雲溪鎮的「孝女」輪迴,還有意義嗎?

  當整個鎮子,都可能因為一場拉鋸戰而被屠戮一空時,「賣身救父」的悲劇,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黑石城的「復仇者」史詩,還能繼續嗎?

  當整個江湖,都被迫在「勤王」與「平叛」之間做出選擇時,「手刃仇人」的快意恩仇,又顯得何其可笑。

  整個世界,所有的「角色」,所有的「劇本」,都被強行統一到了一個主題之下。

  那就是,戰爭!

  我和梁凡,離開了天啟城。

  我們混在一隊逃難的難民中,走出了那座已經變成「權臣」巢穴的廢墟。

  官道之上,再也不見行商的隊伍。

  取而代之的,是向南逃亡的難民洪流,和向北開拔的,塵土飛揚的軍隊。

  我們看到了,村莊被焚毀,田野被踐踏。

  我們看到了,路邊溝壑里,堆滿了無人掩埋的屍體,成了野狗和烏鴉的盛宴。

  我們看到了,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就活生生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

  這個世界,在「祂」的筆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毀滅」。

  我看著這滿目瘡痍,心中那股徹骨的寒意,幾乎要將我的道心凍結。

  我終於理解了。

  「祂」,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的存續。

  「祂」,也根本不在乎這些「角色」的死活。

  「祂」,只是一個冷漠到了極致的「說書人」。

  當一個故事講膩了,祂就會毫不猶豫地,撕掉舊的稿紙,換上一張新的。

  一個王朝的興衰,億萬生靈的生死,對「祂」而言,不過是筆尖下,幾行文字的起承轉合。

  而我和梁凡,這兩個無意中闖入的「觀眾」,看完了「孝女」,看完了「復仇者」,看完了「皇帝」。

  如今,「祂」又為我們,獻上了這齣,名為「天下大亂」的,最為盛大的,壓軸大戲。

  「梁凡。」我走在一片死寂的荒野上,看著遠處地平線上,另一座被戰火籠罩的城池,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們……還要繼續看下去嗎?」

  梁凡停下腳步,他沒有回答我。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那片灰濛濛的,被狼煙染髒的天空。

  他的目光,彷佛穿透了這片天,穿透了這個世界的屏障,在與隱藏在無窮高處,正在奮筆疾書的,「說書人」,無聲地對視。

  許久,他才緩緩地,說了一句:

  「戲,還沒唱完。」

  「觀眾,怎麼能提前離場呢?」

  梁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像一根定海神針,將我幾乎要被這末世景象衝垮的道心,重新穩定了下來。

  是啊。

  我們是觀眾。

  哪怕舞台上洪水滔天,烈焰焚城,觀眾的宿命,就是看到落幕的那一刻。

  提前離場,意味著膽怯,意味著認輸。

  向誰認輸?

  向那個高高在上,以眾生為芻狗,以天地為稿紙的「祂」認輸。

  我們不能輸。

  接下來我們繼續前進。

  這一次,我們選擇了更偏僻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鄉間小路,像兩縷真正的孤魂,遊蕩在這片開始燃燒的大地上。

  我和梁凡,褪去了所有偽裝。我們不再是布商,不是樵夫,甚至不是力夫。

  我們的衣服早已在逃亡中變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污與不知名的穢物,看起來比最落魄的乞丐還要狼狽。

  這就是我們新的「角色」——流民。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只配擁有一個集體代號的,最底層的存在。

  起初,我還抱著「觀察」的心態。我試圖在這片巨大的人間煉獄中,分辨出「劇本」的痕跡。

  我看到,難民的隊伍里,有被士兵搶走了最後一點糧食,只能抱著孩子屍體痛哭的母親。

  我看到,有曾經的富家翁,如今衣不蔽體,為了半個發霉的饅頭,與野狗爭食。

  我看到,絕望與麻木,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這些痛苦,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讓我幾乎要忘了「劇本」的存在。

  然而,僅僅三天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遭遇,就將我從這種廉價的「共情」中,狠狠地抽醒。

  那天,我們所在的難民隊伍,被一隊潰兵衝散了。那是一支剛從前線敗退下來的瑞王軍隊,他們兵甲不全,士氣全無,但面對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難民,他們卻瞬間化作了最兇殘的餓狼。

  他們搶奪食物,搶奪衣物,將所有稍有姿色的女人,拖進路旁的樹林。哭喊聲,求饒聲,與士兵們猖狂的笑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我和梁凡,憑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提前躲進了一處被焚毀的村莊的廢墟里,避開了這場劫難。

  我們就趴在半塌的土牆後面,靜靜地看著。

  我看到一個士兵,一刀砍死了一個試圖保護妻子的男人。

  我看到另一個士兵,為了搶奪一個母親懷裡包裹著的一小袋粟米,將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活活摔死在地上。

  我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一股久違的,名為「憤怒」的情緒,幾乎要衝垮我的理智。

  我只需要動一個念頭。

  一個最微小的念頭。

  眼前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就會在瞬間化為齏粉。

  然而,就在我即將失控的那一刻,梁凡那隻冰冷而有力的手,輕輕地,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那片正在上演的人間慘劇,聲音平淡得,彷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看那個士兵。」他用下巴,朝那個摔死嬰兒計程車兵,點了點。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士兵,搶到了那袋粟米,正瘋狂地,一把一把地往嘴裡塞著,吃得滿臉都是。他的臉上,混合著貪婪、殘忍,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就在這時,他像是被噎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兩行渾濁的眼淚,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他一邊流著淚,一邊繼續往嘴裡塞著食物,嘴裡含糊不清地,反覆念叨著兩個字。

  「妞妞……妞妞……」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明白了。

  這個士兵,在不久之前,或許也是一個普通的農夫,一個普通的父親。他也有一個叫「妞妞」的女兒。但戰爭,奪走了他的家園,殺死了他的女兒,將他變成了一個只剩下獸性的「士兵」。

  他摔死別人的孩子,搶奪那救命的糧食,或許,只是在用一種扭曲到極致的方式,來重演他自己的悲劇,來發泄他無處安放的,早已腐爛在心底的痛苦。

  這是他的「劇...本」。

  而那個被他殺死的嬰兒的母親,在短暫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後,眼神,漸漸變得空洞,麻木。

  我毫不懷疑,如果她能活下去,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她為了生存,從另一個更弱小的母親懷裡,搶奪食物的時候,她也會做出同樣殘忍的事情。

  悲劇,在以一種可怕的方式,自我複製。

  痛苦,是會傳染的。

  「祂」,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去編寫每一個人的悲劇。

  「祂」只需要點燃一場戰爭,設定好一個「絕望」的背景。

  這些被投入其中的「角色」們,就會像最優秀的「演員」一樣,出於他們最本能的求生欲和最深刻的痛苦記憶,自發地,去演繹出無數個,符合這個「絕望」主題的,淋漓盡致的悲劇故事。

  他們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他們共同,將這個世界,推向了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