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掉的人間?」我皺起了眉頭,「和瘋妖界一樣?」
「不,完全不同。」李長夜搖了搖頭,神色愈發凝重:「瘋妖界,是被『裂魂經』這種外來的『道』所污染,生靈是被動地陷入瘋狂。但根據方舟捕捉到的、那個世界最後發出的零星資訊來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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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世界……是主動選擇了瘋狂。是那個世界所有的人類,集體地,發自內心地,拋棄了『理性』與『自我』,擁抱了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狂熱。他們沒有被污染,他們本身,就成為了污染源。」
我和青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駭然。
一個集體主動陷入瘋狂的人類世界?這聽起來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黑手』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我追問道。
「未知。」李長夜道,「這正是需要去探查的。我們懷疑,『黑手』可能採用了某種全新的、我們從未見過的侵蝕方式。它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只是輕輕撥動了某根弦,就讓整個世界自己走向了崩潰。這種手段,比起直接的毀滅,更加可怕。」
我點了點頭,明白了這次任務的兇險程度。去一個連敵人的手段都完全未知的世界,風險太大了。
「所以,任務目標是,潛入那個世界,查清楚他們瘋狂的根源,評估『黑手』在其中的作用,以及……那個世界是否還有被『拯救』的可能。」
李長夜補充道:「最重要的一點是,絕對不能暴露方舟的存在,也不能與那個世界的本土力量發生大規模衝突。你們要像幽靈一樣,進去,看到,然後回來。」
「我們?」我注意到了他用的詞。
「對,你們。」李長夜看向我,「這一次,陪同你去的人,叫梁凡。」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李長夜的身後。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看起來無比普通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麻布衣服,像是某個古代農耕世界的農夫。
他的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型別。
但他身上,卻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特質。
那就是「靜」。
極致的安靜。
他不像李長夜那樣冰冷肅殺,也不像張凡那樣慵懶。
他站在那裡,就好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他的氣息,他的存在感,幾乎被壓縮到了「無」。如果不是用眼睛親眼看到,我的神念幾乎都無法捕捉到他的存在。
他的眼神,更是古井無波,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彷佛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
我看著他,心中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這個人,很強。強到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地步。
難怪李長夜會派他和我一同執行這次潛入任務。他是最完美的潛行者。
「小子,別小看這傢伙。」
張凡不知何時又出現了,趴在觀星台的欄杆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梁凡這傢伙可是極為強大的,甚至不在我之下」
「青蘿,你留下。」我轉頭對身旁的青蘿說道。她剛剛穩固境界,這個任務對她來說太危險。
青蘿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她也明白,自己現在的實力,跟過去只會拖後腿。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會在方舟等你。下一次,我一定會和你們一起去。」
我看向梁凡,鄭重地點了點頭:「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出發。」
李長夜道:「那個世界對外界能量的排斥性極強。真身進入,必然會引起整個世界的警覺。按照預案,你們需要創造一個分身,投入其中。」
這正合我意。
我與梁凡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我心念一動,「真如無量」之力涌動。
我伸出手,在面前的虛空中輕輕一握。我自身的血肉、神魂、乃至大道感悟,都被抽出了一絲,在掌心匯聚。
光芒閃爍間,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了我們面前。這個分身,擁有我本體約一成的實力,但氣息卻被我完美地壓制在了一個凡人的範疇。
他眼神靈動,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與真人無異。
而另一邊,梁凡的動作更加詭異。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影子,在觀星台光芒的照射下,開始蠕動、拉長,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道影子,迅速地填充上血肉與色彩,最終,變成了一個和梁凡一模一樣、同樣面無表情的男人。
這個分身,甚至比我的還要「真實」,因為他身上,連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都沒有。他就像一個真正的、純粹的凡人。
「可以了。」李長夜看著我們創造的分身,點了點頭。
他一揮手,觀星台的中央,空間開始扭曲,形成了一個灰色的、不斷旋轉的漩渦。
漩渦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陣陣令人心神不寧的、混亂而癲狂的囈語。
那,就是通往那個瘋狂世界的門戶。
那個世界,名為——瘋人界。
我和梁凡的分身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了那片混沌的漩渦之中。
天旋地轉。
無盡的、瘋狂的、充滿了矛盾與錯亂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向我們的意識沖刷而來。
「我是神!我是帝王!我是萬物的創造者!」
「我是蟲子!我是垃圾!我只配被踩在腳下!」
「殺!殺光一切會動的東西!」
「愛!我要擁抱每一個陌生人!」
「哈哈哈哈哈哈!世界是假的!」
「嗚嗚嗚嗚……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
無數顛三倒四、邏輯混亂的念頭,組成了一曲響徹整個世界的、名為「瘋狂」的交響樂。
在這片混亂的意識海洋中,我們創造的分身,如同兩片不起眼的落葉,緩緩地,飄向了那個已經徹底瘋掉的人間。
穿過一片混沌漩渦的感覺,我們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
前一刻,我們的神魂還在被億萬萬個瘋狂、矛盾、錯亂的念頭組成的洪流瘋狂沖刷。
而後一刻,一切都靜止了。
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癲狂的噪音,被一種突如其來的、近乎絕對的「寧靜」所取代。
我和梁凡的意識,在分身體內徹底穩定下來。
我們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卻並非預想中那扭曲、混亂、邏輯崩壞的末日景象。
陽光和煦,微風不燥。
空氣中,沒有血腥與硫磺的氣味,反而飄散著淡淡的泥土芬芳,夾雜著遠處街市傳來的、獨屬於人間煙火的食物香氣。
我們正站在一座古城的城門之外。
城牆由巨大的青灰色條石砌成,飽經風霜的牆體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城垛上歡快地鳴叫。城門大開,門口站著兩排身穿制式皮甲、手持長槍計程車兵。
他們的站姿雖然算不上多麼挺拔,甚至有些懶散,一個士兵正靠著牆根,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另一個則饒有興致地看著不遠處一個追逐著蝴蝶的小女孩。
他們的眼神清澈,表情正常,完全看不出半分瘋狂的跡象。
進出城門的百姓,絡繹不絕。
有挑著擔子,皮膚黝黑的農夫;有趕著馬車,行色匆匆的商販;有身穿儒衫,手持書卷,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子;也有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的老夫婦。
他們衣著樸素,面帶微笑或愁容,彼此交談,討價還價,一切都顯得那麼的……正常。
這片景象,和諧、安寧、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像是一幅描繪盛世景象的精美畫卷。
我的眉頭,在看到這一幕時,便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裡……就是李長夜口中那個「已經徹底瘋掉了」的人間?
這怎麼可能?
眼前的一切,與「瘋狂」二字,沒有絲毫的關聯。
甚至比我去過的許多世界,都要顯得更加祥和與有序。
難道是方舟的傳送出了差錯,將我們送到了一個錯誤的世界?
不,不可能。李長夜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入口處那股直衝神魂的瘋狂意志,也做不了假。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世界的「瘋狂」,隱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或者說,它已經將「正常」本身,也扭曲成了它瘋狂的一部分。
這種未知,遠比直觀的混亂更加令人心悸。
我下意識地,想要催動我分身體內那絲微弱的「真如無量」之力,用我的「真如來」之念,去映照這個世界的真實。
我的神念,如同無形的漣漪,悄無聲息地向著這座古城蔓延開去。
我「看」到了城內的景象。
街道由青石板鋪就,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木質閣樓,酒肆、茶館、當鋪、米行……各種店鋪的招牌迎風招展。
孩童在巷子裡嬉笑打鬧,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說書先生在茶館裡驚堂木一拍,引來滿堂喝彩。
我將神念探入他們的內心,試圖捕捉他們情緒與思維的波動。
我「聽」到了。
一個正在討價還價的婦人,想著省下幾個銅板,給自己的孩子買一串糖葫蘆。
一個正在埋頭苦讀的學子,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一個正在酒樓上獨酌的江湖劍客,思念著遠方的故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欲望與夢想,都清晰地呈現在我的感知之中。
一切,都符合邏輯,符合人性。
沒有扭曲,沒有錯亂,沒有絲毫瘋狂的痕跡。
怎麼會這樣?
我的「真如來」之道,在於映照真實。如果這個世界真的瘋了,它的「真實」必然是混亂的。
可我映照出的,卻是一片……死寂般的「正常」。
就好像,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更詭異。是打在了一片虛無上,它不反抗,不吸收,只是純粹地「不存在」,讓我的一切洞察都失去了意義。
這前所未有的情況,讓我的道心,都泛起了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