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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5章 萬界酒館

  時間,在這一問一愣之間,被拉得很長。

  我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那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浮木的眼神。

  我明白了,對於她而言,這個被「拯救」的世界固然美好,但見識過我與裂嘴佛那種層面的戰鬥後,她更清楚地認識到,只要「黑手」仍在,這份美好便如同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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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這裡,不過是抱著虛假的希望,在未知的恐懼中等待下一次末日的降臨。

  跟著我,或許九死一生。但留下,則是百分之百的絕望。

  許久,我心中那片空明的湖泊,終於恢復了平靜。

  我再次點了點頭,這一次,沉重而堅定。

  「好。」

  一個字,卻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

  青蘿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淚水終於決堤而出,但臉上卻綻放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雨後初晴般的笑容。

  「小子,這可不太好啊。」

  張凡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搖了搖頭,一副「你自找麻煩」的表情:「帶上一個拖油瓶,還是個漂亮的女拖油瓶,可是修行路上的大忌。」

  不過,他也只是嘴上說說,並沒有真正阻止。

  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心念一動,一股無形的空間之力將我們三人籠罩。眼前的靈山聖景、湛藍天空、以及山下那無數叩拜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動、破碎。

  下一刻,周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換。

  我們出現在一個充滿了超乎想像的科技與玄奧符文的奇特空間之中。這裡,便是方舟。

  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流淌著億萬道如同星河般的資料光流,腳下是透明的地板,可以看到下方巨大的、正在緩緩運轉的、如同宇宙星雲般的核心。

  我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方才度化一界所消耗的巨大心力,在方舟內部的滋養下,正迅速恢復。

  我回望著剛剛經歷的一切,心中那份圓滿的感覺依舊清晰,微笑著說道:「這次拯救瘋妖界,還真是一次大成功。」

  「喵~」

  一聲懶洋洋的貓叫傳來。張凡已經變回了那隻肥碩的橘貓,正趴在一個散發著柔光的控制台上,不屑地甩了甩尾巴。

  「成功?」他用那毛茸茸的爪子撓了撓耳朵,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小子,你還是太天真了。我們不是拯救了瘋妖界,我們只是……暫緩了它的滅亡。」

  我臉上的微笑微微一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皺起了眉頭。

  「意思很簡單。」張凡打了個哈欠,琥珀色的貓瞳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滄桑:「那個世界,已經被『黑手』徹底『標記』了。就像狼在自己的獵物身上撒了泡尿一樣,無論你把那塊肉洗得多乾淨,狼都能循著深入骨髓的氣味找回來。」

  他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我剛剛升起的那份滿足感上。

  「我們這次的淨化,動靜太大了。」

  張凡繼續說道:「尤其是你,你用『真如來』之道將整個世界洗了一遍,你以為黑手沒有注意到嗎?」

  「它不但會看到,而且會更快地回來。下一次,它降臨的,恐怕就不是裂嘴佛那種級別的怪物了,而是更徹底、更無法抵抗的抹殺。」

  橘貓的語氣依舊懶散,但說出的內容,卻讓一旁的青蘿瞬間血色盡失。

  她剛剛逃離故土,以為族人獲得了新生,卻沒想到,這新生,竟是如此短暫的幻夢。

  「你的意思是……」青蘿的聲音充滿了絕望,「我們……我們所做的一切,反而加速了它的毀滅?」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張凡殘酷地肯定了這個事實:「滅亡是它被『黑手』盯上那一刻,就註定的結局。我們所做的,只是讓這個結局,來得更『輝煌』一些罷了。」

  看著青蘿搖搖欲墜的樣子,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凡說的,是一種可能,但不是唯一的結局。」

  我的目光,掃過因張凡的話而陷入絕望的青蘿,最終落在了那隻橘貓身上。

  「我們點亮了燈,固然會吸引來黑暗,但同時也為屋子裡的人,指明瞭方向。我們為他們贏得了時間,哪怕這時間很短暫。在這段時間裡,他們是清醒的,是自由的,是作為『自己』而活。這本身,就是一場勝利。」

  我頓了頓,看著方舟之外那無盡的、深邃的虛空。

  「而且,既然『黑手』會回來……」

  我的眼中,倒映出億萬星辰,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戰意。

  「那下一次,在它降臨之前,我們先找到它。」

  方舟之上,沒有日月輪替,時間的流逝只由中央核心的光芒明暗來定義。此刻,核心光芒柔和,代表著這裡正處於「白晝」。

  方舟內部的空間遠比從外部看起來要龐大得多,它由無數個獨立又相連的「世界碎片」拼接而成。

  這些碎片,都是方舟從那些已被「黑手」徹底摧毀的世界裡,搶救出來的最後一塊淨土。

  我帶著依舊有些失魂落魄的青蘿,走在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

  路邊,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竹林。這是來自一個名為「青雲界」的修仙世界的碎片,那裡的生靈,早已在「黑手」降下的血色天災中盡數化為枯骨,只剩下這片竹林,被方舟的核心之力包裹著,保留了下來。

  空氣中,除了竹葉的清香,還夾雜著各種奇特的味道。

  有遠方傳來的、充滿硫磺氣息的龍族世界的烤肉味,有隔壁一片水晶花園散發的、能安撫神魂的能量波動。

  這裡,是宇宙間最孤獨的避難所,也是最多元化的家園。

  我將青蘿安置在竹林深處的一座小巧的竹屋裡,這裡很安靜,適合她慢慢平復心情。

  竹屋是前一位居住者留下的,一位同樣來自修仙世界的女劍仙,她在一次對抗「黑手」眷屬的行動中,為了掩護方舟撤退,永遠地留在了無盡虛空之中。

  「你先在這裡住下,熟悉一下環境。方舟是絕對安全的,『黑手』的力量無法滲透到這裡。」我輕聲對她說。

  青蘿默默地點了點頭,她走進竹屋,撫摸著光滑的竹製桌椅,眼神空洞。

  她從一個牢籠,逃到了另一個更大、更安全的牢籠,但她的世界,她的族人,卻依舊在倒計時中走向滅亡。這種無力感,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堅強的靈魂。

  我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任何語言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

  我只是在屋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我的「真如來」之理如同溫和的月光,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竹屋,不帶任何侵略性,只是默默地為她隔絕一切負面的侵擾,守護著她那片刻的安寧。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去打擾她。

  我能感知到,她在竹屋裡,哭了很久。然後,她開始嘗試著整理這個小小的家。

  她將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又從竹林里引來一渠清泉,在屋前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她甚至試圖用瘋妖界的方式,烹飪一些方舟上提供的食材。

  那天,我感應到她在廚房裡忙碌了很久,最終,端出了一盤黑乎乎的、散發著古怪味道的東西。

  她呆呆地看著那盤失敗的「故鄉菜」,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家,回不去了。味道,也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緩緩起身,走進竹屋。

  她見我進來,有些慌亂地想把那盤東西藏起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那焦黑的、不知名的東西,在她的注視下,平靜地放進了嘴裡,慢慢地咀嚼。

  味道確實……一言難盡。但我卻吃得很認真。

  「鹽,放多了。」我評價道,「火候,也太大了。不過,裡面有一種很獨特的香料味道,是你們那裡的特產嗎?」

  青蘿愣住了。她看著我,淚眼婆娑。

  我將那盤菜,推到她面前,輕聲說:「下次,我看著你做。」

  她終於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將這些天所有的委屈、絕望、悲傷和無助,都盡數宣洩了出來。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為她添上一杯熱茶,默默地陪伴著。

  在方舟之上,有一個所有「居民」都知道的地方——「萬界酒館」。

  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只知道它自方舟誕生之日起,就存在於那裡。

  當青蘿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後,我決定帶她去見見方舟上的其他人。而萬界酒館,是最好的去處。

  我和青蘿剛走出竹林,就看到不遠處,一隻肥碩的橘貓正蹲在一塊青石上。

  旁邊,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勁裝,面容冷峻的男人。

  「李長夜,你天天繃著臉不累嗎?來,喝一杯,暖暖身子。」張凡將一個酒葫蘆扔了過去。

  「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李長夜平靜說道。

  「切,無趣的傢伙。」張凡撇了撇嘴,看到了我們,「喲,小子,終於捨得帶你的小情人出門了?走,喝酒去!」

  李長夜的目光掃過我和青蘿,沒有說話,但冰冷的眼神在看到青蘿時,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跟在了我們身後。

  萬界酒館的門,今天開在一棵巨大的、會發光的蘑菇下面。

  推開那扇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木門,裡面卻是另一番天地。

  酒館內部極大,穹頂是流動的星空,一張張桌椅由各種文明的殘骸製成,散發著古老的氣息。

  吧檯後面,一個由純粹光芒構成的調酒師正在不知疲倦地調配著各種閃爍著奇特光芒的酒。

  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張凡熟門熟路地點了最大桶的「熔岩黑麥」,那是龍族特產的烈酒。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張凡不愧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酒量深不見底,足以將凡人瞬間燒成灰燼的烈酒,被他當水一樣灌下去,只是讓他那身橘色的毛髮顯得更加油光發亮。

  李長夜依舊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會抿一小口。

  青蘿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在這種奇特的氛圍中,也漸漸放鬆下來,小口地喝著一種名為「星光」的、甜美的果酒。

  酒館裡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氣息強大而深沉,眼神里藏著足以淹沒一個世界的故事。

  他們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只是默默地喝著自己的酒,享受著這末日之後,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

  「張凡前輩,」我喝下了一大杯酒,烈焰般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灼燒著五臟六腑,卻也點燃了一絲勇氣。

  我看著這隻已經喝得有些醉眼惺忪的橘貓,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我心頭的問題,「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你和那『黑手』……」

  酒館裡的喧鬧聲,彷佛在這一刻,都離我們遠去。

  李長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青蘿也抬起頭,好奇又緊張地看著張凡。

  張凡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那琥珀色的貓瞳,瞬間變得無比清醒,清醒得讓人心悸。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慵懶和玩世不恭,只剩下如同無盡虛空般的、死寂的深沉。

  他緩緩地,將杯中最後一口酒喝乾,然後,用一種輕描淡寫到近乎冷酷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沒什麼。」

  他頓了頓,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嘴邊的酒漬。

  「只是我身邊的人,都被黑手殺死了。」

  一句話,簡簡單單,沒有修飾,沒有情緒的起伏。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和青蘿的心上。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我準備了無數種安慰的措辭,但在這一刻,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可笑和蒼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端起酒杯,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張凡瞥了一眼坐在我身邊,臉色瞬間煞白的青蘿,那雙洞悉萬古的貓瞳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或許是憐憫,或許是自嘲,又或許是,看到了過去的影子。

  他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聲嘆息,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往事如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