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想都別想。
「……好吧。」陸昭衡認命地嘆口氣,伸手摸摸陸懷瑾的頭,「那懷瑾要聽話,別鬧到太晚。」
「知道啦!」
陸昭衡又看向歲歲,輕聲細語:「歲歲也是,好好睡覺。」
「嗯!」歲歲重重點頭。
花想容一手牽一個孩子,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見陸昭衡還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忍不住笑了,沖他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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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衡也笑了,搖搖頭,轉身往書房走去。
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蕭索。
……
浴房裡熱氣騰騰的,藥草的清苦味兒聞起來倒不難聞。
大木桶里,藥湯冒著細細的白煙,水面還飄著幾片當歸。
歲歲脫得光溜溜的,被花想容抱進桶里。
水有點燙,她縮了縮腳趾頭,卻沒喊出聲。
「燙不燙?」花想容試了試水溫,小心地把歲歲放下去,「要是太燙就說。」
「不燙。」歲歲搖搖頭,小身子慢慢沉進藥湯里,只露出肩膀和小腦袋。
熱水包裹上來,舒服得她眯起眼睛,「暖暖的。」
花想容挽起袖子,舀起一瓢藥湯,輕輕澆在歲歲背上。
歲歲背上有幾道淡紅色的印子,是之前在相府留下的疤痕,雖然不算深,但落在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著就揪心。
太醫開的方子說,這藥浴得連著泡七天,早晚各一次,能活血化瘀,慢慢把疤痕淡掉。
花想容拿著軟布,蘸了藥湯,輕輕地擦拭那些紅印子:「疼不疼?」
「不疼。」歲歲趴在桶沿上,小手撥弄著水面的當歸片,玩得起勁,「痒痒的。」
「真的?」花想容不放心,動作更輕了。
歲歲轉過頭,沖她咧嘴笑:「真的呀!娘親,這個葉子像小船!」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幾顆小米牙。
那笑容太燦爛,反而讓花想容鼻尖一酸。
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懂事呢?明明受了那麼多罪,卻一句疼都不喊。
「歲歲乖。」花想容摸摸她濕漉漉的頭髮,「再泡一小會兒就好了。」
「嗯!」歲歲又轉回去玩她的「小船」了。
花想容一邊給她擦洗,一邊看那些疤痕。
有的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有的還紅著。她想起張嬤嬤打聽來的話,說相府那位三小姐冤枉歲歲,寒冬臘月的,就讓四歲的孩子在門外罰站,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手下的動作不自覺地重了一些。
「娘親?」歲歲回過頭。
花想容連忙放鬆了力道:「沒事,娘親走神了。」
她深吸口氣,柔聲說,「以後在咱們家,誰也不敢欺負歲歲了。」
歲歲眨眨眼,忽然轉過身來,摟住花想容的脖子,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歲歲最喜歡娘親了!」
花想容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傻孩子。」
藥浴泡了兩刻鐘。
花想容把歲歲抱出來,用大大的布巾裹住,仔仔細細擦乾。歲歲乖乖站著,任由花想容擺弄,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
擦乾了,花想容又拿出太醫給的藥膏。
那藥膏是乳白色的,裝在青瓷小罐里,聞著有淡淡的草木香。
「這個抹上可能會有點涼。」花想容挖了一小塊,點在歲歲背上的紅印上面。
歲歲縮了縮肩膀:「唔……涼涼的!」
「忍一忍,抹開了就好了。」花想容用指腹輕輕打圈,把藥膏勻開。
藥膏吸收得很快。
她抹得認真,每一道印子都不放過。
歲歲安安靜靜站著,偶爾小聲說:「這裡也有一點」「那裡不癢了」。
等全身都抹完,花想容給歲歲穿上細棉寢衣。
寢衣是新的,月白色,袖口和衣襟繡著小小的花,穿在歲歲身上有點大,更顯得她小小一隻。
「好啦。」花想容把歲歲抱起來,「咱們睡覺去。」
臥房裡,陸懷瑾已經洗完澡,正穿著寢衣在床上打滾。
見花想容抱著歲歲進來,他立刻坐直:「妹妹泡完藥浴啦?」
「泡完了。」花想容把歲歲放在床中間,「懷瑾,你睡裡面。」
陸懷瑾「哦」了一聲,麻利地爬到里側,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妹妹睡這兒!」
歲歲卻往床中間一躺,滾了兩圈,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露出個小腦袋:「歲歲睡中間!」
花想容失笑:「好好好,歲歲睡中間。」
她轉頭對陸懷瑾說,「那你睡裡面,娘親睡外面,咱們把歲歲護在中間,好不好?」
陸懷瑾想了想,覺得這安排也不錯:「好!」
床很大,睡三個人綽綽有餘。
花想容吹熄了燭台上的蠟燭,只留了一盞小夜燈在遠處的桌上。
躺下來,花想容給兩個孩子掖好被角。
歲歲在中間,左手拉著花想容的衣角,右手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陸懷瑾的被窩,握住了三哥哥的一根手指。
「睡吧。」花想容輕聲說,一隻手輕輕拍著歲歲的被子,嘴裡哼起一首很老的搖籃曲。
陸懷瑾白天玩累了,聽著聽著,先睡著了。
歲歲卻還睜著眼睛。
她在黑暗中看著幔頂上的繡花,耳朵里是娘親哼的歌,手裡抓著娘親和哥哥。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又太舒服了。
以前在食神座下,她總是自己睡。師父說她睡覺不老實,會踢被子,還會說夢話念叨吃的。
其實,她只是有點孤單。
可現在不一樣了。
左邊是娘親,右邊是哥哥,被窩暖烘烘的。
歲歲把臉往花想容那邊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滿足地閉上眼睛。
她要有家了。
真的要有家了。
歲歲抓著衣角的手鬆了松,小嘴無意識地咂巴兩下,睡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歲歲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
屋裡還很黑。
歲歲眨眨眼,剛要重新閉上,忽然愣住了。
花想容和陸懷瑾都睡得很熟。可他們的身上,正緩緩飄散著一層黑氣。
又是穢氣。
歲歲的小鼻子動了動。
她以前在天上時,常聽師父說,凡人身上容易沾染穢氣。
有的是去了不乾淨的地方,有的是生了病,有的是心裡積了鬱結。
可娘親和哥哥身上的穢氣,似乎不太一樣。
歲歲悄悄爬起來,跪坐在兩人中間。
她張開嘴,對準花想容肩頭的一縷穢氣,輕輕啃了一口。
味道真不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