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井裡是有水的啊。」
這句空洞裡帶著幾分疑惑的話隨著夜風裡蕩漾開來,蕭望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響起,手臂皮膚上不斷冒出了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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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她而言是如同噩夢般的一句話,也是她一路走到今天所面臨的最大死局……甚至可以說,若不是在團山寺最後他們還剩下兩個人,她早就已經死在了這口井裡。
然而這一刻給她的感覺卻是……命運就彷佛是一個輪迴,一路兜兜轉轉到了今天,她似乎終究還是躲不掉那個既定的命運。
這樣的感覺讓她恐懼、戰慄,但也讓她感到解脫和平靜。
蕭望舒原以為在看過那麼多的恐怖和死亡之後,她會變得越來越敏感脆弱,越來越恐懼死亡,但是當真到了這一天時,她方才感覺到並非如此——她看到了太多悲壯的人和閃著光的靈魂,也正因如此,死亡本身似乎也顯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醜陋和惡毒只會催生出更大的恐懼和扭曲的人性,然而那些相反的東西,所產生的只會是無畏的勇氣。
蕭望舒深深吸了口氣,她緩緩朝著那口井的方向走了過去,此時尚且能夠看到井底的白光打在「都昭野」的身上。
而「都昭野」在說完那句話之後,雙手撐著井口,一雙無神的眸子直勾勾盯著正在走近的蕭望舒,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詭異神色,就像是一個已經完全陷入癲狂的人。
這一刻,蕭望舒的腦海中也不由的產生了一個念頭。
會不會,井底的白光根本就是假的,電梯其實並沒有出現,這只不過是厲鬼的一次騙局?
會不會一旦她進入井底,那麼就再也上不來了……?
然而這個念頭也只是稍縱即逝。
她和王彥早有分析,既然厲鬼會附著著夢魘手機離開村子,那麼當他們其中一人回到團山村時,也就意味著手機會變得絕對安全——這是因為厲鬼一定還附著在另外一部手機上。
因此,當蕭望舒收到了來自於王彥的資訊後,也就意味著對方一定已經回到了團山村里,這是對方已經將都昭野下葬,並且電梯已經出現的訊號!
但是,會不會這只是其他玩家發過來的資訊,自己該不該相信他們?又或者是出現了其他什麼變故?
這一刻,無數的念頭冒了出來,又被蕭望舒強行壓了下去。
在她的概念里,團山寺作為難度最高的新人夢魘之一,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其詭譎的規則與厲鬼的算計,而不是鬼的能力,至少在當時,她從未見到過鬼能夠偽造出電梯白光的能力。
畢竟,當時連那些他們本以為假冒的手機,其實也都是屬於玩家的。
「所以……電梯的光一定是真的,就和上一次那樣,生路依舊在井底……」
蕭望舒的腳步緩緩停在了井前半米處。
灑落的月光像是冰冷的雪花,周圍寒冷的讓她感覺到自己像是再次回到了那天的冰天雪地里。
她自然知道,如今想要驗證的方法只有一個,既然她不能拿出手機檢視,那麼只需要低頭去看井底一眼,那麼電梯是否真的出現了也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然而……真正讓她感到不解的是——她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都昭野」會說出那句與「老和尚」一模一樣的話來?
要知道……當初老和尚的屍體就在井底,井裡並沒有水,因此它所說的那句「井裡原來有水」也就成了一個幾乎無解的陷阱。
但是……蕭望舒可以肯定的是,都昭野的屍體早已被王彥帶走了,那麼它又為什麼會再一次說出這句話?
她不由想到,如果在這個時候她低頭去看井底,看到的到底會是什麼?
一具與它一模一樣的屍體?
還是說……井底會是另外一具屍體?但是當她去看的時候,鬼也將變成那具屍體的樣子?
不可能……
蕭望舒絕不相信厲鬼會有這樣無解的能力。
然而……若是她因為這句話而選擇閉上眼睛,那麼同樣也是一個難解的局面。
團山村的厲鬼並未離開,一旦她閉上眼睛,就將處時刻處於危險之中。
一時間她就這麼怔在原地,時間一秒一秒飛速流逝。
「井底有水」就彷佛是一場噩夢,不斷在她腦海中迴響。
某一刻,蕭望舒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井沿旁那些散落的砂石上,與此同時,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飛快地划過了她的腦海。
接著,她伸出了一隻略有些發顫的手,抓住了一塊井口邊有爛泥團在一起的石頭,手掌前伸,將其懸停在井上。
下一刻,手掌鬆開,石頭掉落。
「噗通——」,井底響起了一道刺耳的落水聲。
蕭望舒腦子裡頓時轟的一下,想到了昨天與今天的那兩場雨,她忽然間將一切都想明白了。
這一次鬼說的話並非是什麼謊言,這一次,井裡確實是有水的……
「是倒影,水面會產生倒影……」
此時月光明亮,鬼真正想要讓她看到的,一定是某種倒影……
念頭閃過腦海的同時,蕭望舒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的、像是將一切情緒都呼了出去,而後她閉上了眼睛,雙手撐住井口邊沿,縱身跳了下去。
……
「電梯呢?電梯在哪裡?!」
邵海洋幾乎要跳起來,
「王八蛋……我們已經把人下葬了,電梯怎麼還沒有出現!!」
這一刻,他再也掩藏不住自己的情緒,額頭青筋暴綻,顯得有些暴跳如雷。
看著這一幕,王彥默然無言,一顆心也在漸漸沉下去。此時,他的眼前是刺目的白光。
電梯出現了,就在兩個緊挨著的墳堆之旁,而在那兩個新墳里,安葬的是一對沒有血緣的父子。
至此,這個超過了一整個日夜的夢魘終於結束了。
那白光蓋過了黑夜裡的一切光芒,顯得格外明亮,然而……他們大多數人卻已經再也看不到它的存在了。
「到底怎麼回事?」
陳欣怡也有些驚愕,不由望向王彥和王伶的方向,卻見兩人皆是沉默著,王伶更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電梯出現了。」
王彥指向了兩個墳堆旁。
陳欣怡一愣,她順著王彥所望的方向看了過去,眼中是從未有過的複雜之色:
「哦……是這樣……」
此刻,其他所有人都望向了那個方向,繁星下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王彥,我問你……蕭望舒去哪兒了?」這時,蘇柏溪忽然開口問道。
王彥轉頭看向她:「她為了讓我把都昭野的屍體送下來,留在了團山寺上,拖延了時間。」他轉頭看了一眼張強,「另外,將那些犧牲的警員屍體帶出來的事也是她在做。」
蘇柏溪眼角一跳,頓時皺起眉頭:「留在團山寺上……你……」
不過她的話並未說完,陳欣怡便走上前低聲說了幾句,蘇柏溪的臉色頓時稍稍緩和了下來。
說完,陳欣怡轉頭看向王彥又道:「放心,如果她死了,村裡的鬼也會立刻回到團山村的範圍里,現在不可能不出現……」
王彥點點頭,就聽蘇柏溪也道:
「算了,你們分工合作,我也不說什麼了……」
她對著王彥擺擺手,顯得有些不耐煩,
「走吧,快走吧,發生了這麼多事,等了這麼久,現在還磨蹭什麼?」
一旁的陳欣怡笑了笑,對著王彥說道:「進電梯吧,團山寺也會出現一個相同的電梯,也許你進去之後會發現小蕭已經到了也說不定。」
王彥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謝謝你們。」
張全勇往地上啐了一口:「矯情。」
張聞濤把鐵鍬丟到一旁:「別說了……把你們送出去,就是屬於我們的反抗。」
陳欣怡笑了笑:「我感覺你們……可能永遠也忘記不了我們了。」
看向老頭時,卻聽何老說:「王彥,好好活下去。」
王彥的眉間顫了顫,就見何老又露出笑容:
「記住……好好生活,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事情。」
王彥轉身朝著電梯走了過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更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走入白光,電梯內空無一人。
而在眾人眼中,王彥已然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咱們也走吧。」
邵海洋笑了笑,
「哭哭唧唧送別,那太矯情,說出去都丟人。」
他拉了一把王伶的手,就要朝著那兩個墳堆走去,一下沒拉動,他又拉了一把,依舊沒有拉動她。
「你幹什麼?」邵海洋臉色稍變。
王伶擦去了眼角的淚痕:「你是不是傻……你根本看不見,為什麼要裝……」
「我裝什麼了?」邵海洋苦笑道,「不管怎麼樣,咱們先走吧。」
王伶搖搖頭:「不……」
然而,這一次她還沒把話說完,就見邵海洋的那張粗糙的臉上有眼淚流了下來:「聽我說……你聽我說……你一定要走,只有走了才會有希望……不要放棄,永遠都別放棄……」
他低下頭,還想要偽裝,但是聲音已經哽咽,
「我們都是成年人,不可能因為一點私心就拋掉責任……別忘記了,我們還有其他家人……」
邵海洋自然知道王伶想要說什麼、做什麼,但他顯然並不會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
王伶最後抱住了邵海洋,眼淚將他的胸口打濕了一片,她一下下捶打在邵海洋的身上,早就已經說不出話來。
「手機,別忘記我們還有手機……」
邵海洋早已淚流滿面,他拿出了一部漆黑的手機,此時強行笑道,
「以後……你每次打電話,我都能接到,我會聽到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王彥站在電梯中央,默默看著天幕下的那一道道人影。
陳欣怡、蘇柏溪、長圓臉、林佳明、邵海洋、張全勇、張聞濤,還有何老。
隨後,他看到泣不成聲的王伶被推入了電梯裡。
不久之後,他看到電梯外的空間像是扭曲起來,出現了一瞬間的波紋,隨即有一道狼狽的人影帶著無數水花猛地墜入了電梯之內。
「你們都還活著……」
蕭望舒劇烈咳嗽起來,隨即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朝著電梯外看去,在這個瞬間,電梯外的井底像是和另外一個空間聯絡在了一起,那是同一片璀璨的天空,其下是一道一道的,她永遠忘記不了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