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你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媽走到眾人身旁,臉上有埋怨也有不理解,她放低了聲音,
「我不知道你們和老都到底有什麼矛盾,或者你們是不是看不上他,但人死如燈滅,現在做做樣子也是好的啊,總要祭拜一下的……」
聞言,眾人一時間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們的做法確實顯得過於冷漠了,甚至可以說絲毫不近人情,不瞻仰遺容也就罷了,連在墳前鞠個躬都不願意。
反正他們也不可能真的上去祭拜,解釋反倒是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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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人經過他們身旁,雖然並未上來搭話,也並沒有敵視的意思,但一個個的也都有些有些不屑,似乎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連做個樣子都不願意。
當然,也有露出些許滿不在乎般的笑意的,那種眼神複雜且充滿了揶揄,令人一時間也難以解讀出他們心裡的想法。
「你看他們……」大媽有些尖銳的目光掃了過去,「他們有些人能是什麼好人,螞蝗一樣吸人血的東西,老都生前沒一個看得起他,還要捉弄嘲笑,葬禮了倒是來的比誰都勤……也沒見隨多少錢,當然,這些錢終究……」
她停頓了一下,沒繼續說下去,
「便宜占了,至少他們表面樣子還是做的……但你們……我知道你們雖然這麼久沒回村里了,但肯定心不壞……而且,老何你怎麼也……」
大媽的勸誡明顯是真心實意的,但是眾人自有說不出的苦衷,也不想掰扯這些。
邵海洋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不過也並不知道對方和他們一行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乾脆道:「您既然這麼說了,我也說實話吧……我們不是看不起都望華,不祭拜只是因為「不公」……您實話告訴我們,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見邵海洋神色嚴肅,大媽忽然默然下來。
「這怎麼說呢……他們都說是病死的……但我那時候不在場……」
大媽有些緊張的將手屈伸著,
「但確實也有人說,不是生病,是意外……」
「什麼意外?」王伶追問了一句,見對方在猶豫著什麼,緊接著又問,「是不是從樓上摔下來了?」
大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據說那時候是有人看到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就是沒救回來……」
「不是沒救回來,是根本沒救吧。」蘇柏溪語氣平靜道。
「你們是想查他的死因……」大媽愣了愣,「其實……他們不救,我不奇怪。不過,我們私底下說幾句公道話又怎麼樣,現在屍體還不是已經入土了……相反……他的那兩個兄弟確實會做人,人緣好,他們都不追究,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那你有沒有想過……老都為什麼會從樓上摔下來。」陳欣怡道,「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會做人、人緣好的兩兄弟……」
此言一出,大媽愣了許久,良久之後,她擺了擺手:「別說了……沒用的。」
「有用。」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他們轉過頭,看到了臉上蒼白一片的張強。
「有用。」
張強聲音嘶啞,
「無視道德、人情和利益壓過公平,只會害了所有人。」
張強並非村里人,大媽和他並不熟,但也能聽到他聲音里深深的悲哀。
但她並不明白,對方說的是已經發生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移開了話題:「老何,中午還有一頓飯,別忘了帶著他們一起過來吃……」
大媽離開了,看著一個個人影走過他們的身邊,眾人也都不自覺的在往回走。
「我的想法確實錯了,對鬼而言,想要做的事情根本不僅僅是報仇……」蘇柏溪喃喃道。
她抬起頭來,看著遠處大媽踩在泥濘地里的背影,
「也許當時真的有人害了他,也真的有人見死不救,但歸根結底,這個村子裡也不乏好人和正常人,是我的想法太過於傲慢了。」
自昨晚過後,她的思維便一片混亂,甚至有時候會變得格外偏激,她下意識覺得……這些死去的人都是罪有應得,然而當真去用眼睛、耳朵去看去聽之後,她方才又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人可以同情,但鬼不能。」
陳欣怡看著蘇柏溪,
「不管他生前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在死後都絕不能再劃上等號,那是對那些無辜者的不尊重,更是對我們自己的不尊重。」
對他們任何人而言,厲鬼最為割裂的地方就在於此。誰都知道,鬼在生前往往都是受害者,是弱勢的、悲慘的,也有可能是善良的,但當成為鬼後,一切就都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它們是沒有人性的,是邪惡的,是奸詐、是陰毒的,這是生死間的易形,同樣也是立場上不可調和的變化。
「當然。」陳欣怡低下頭,又念了一句,「我說的只是那些無辜的人。」
眾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此時天色陰霾,空氣如同潮濕粘膩的蒸籠。
「是不是也包括我們?」
這時,一道有些陌生的聲音忽然響起。
有些陌生,也只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但眾人都聽出了那是長圓臉的聲音,到現在,多數人甚至還不知道這個人是哪個國家的,叫什麼名字。
「我不想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我不想這樣……」
長圓臉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怔怔地盯著邵海洋的臉,
「邵哥,你告訴我,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過了今天,我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一刻,邵海洋看到對方的目光偏移了一下,像是在看他的身後。
而他的身後遠遠的位置上,只有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墳地,其中許多的新墳埋的都是同一個「人」。他也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們被這鬼地方選中,遲早會死,只是早晚的問題……我早就做過心理準備了……」
長圓臉呆呆的看著遠處的墳墓,失神的樣子像是在說夢話,
「但是邵哥,現在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我怕等到什麼時候,我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但我是人啊……我還是個人啊……!」
他捏緊了拳頭,聲音里已經有了哭腔。
「走,先回去。」
邵海洋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將其轉過身朝前推了推,
「先回去再說。」
……
這整個清晨和上午的時間都像是一眨眼。
等到眾人回到老屋的時候,已經快要接近中午了,許多人都在靈棚聊天談話,還有不少人在廚房忙碌,白色蒸汽滾滾飄向天空。
在他們到來之前,其實會客室里就坐著包含都安、都大昌在內的幾個人,但是當他們看到一行十幾人到來之後,還沒等王彥等人讓他們滾蛋,他們就自己識趣離開了。
剛剛坐下,沒想到第一個說話的會是張強。
他說的是:「我什麼都沒記起來。」
這一刻,眾人皆是看向了他,很顯然,對方這句話的內在含義便是他已經完全認清楚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真相,而這就是在那條送葬之路上發生的。
「我一直渾渾噩噩的活著,但是只有現在,我才感覺到自己是真正活著的。」張強抬起頭,「我不想再忘記一次了。」
王彥望了過去,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問你……在你的記憶里,你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來這裡是為了祭拜老都。」張強目光動了動,「當然,這只是一開始,後來……也為了弄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所以你這幾天都在調查這件事?」王彥問,「你是怎麼調查的?」
所有人聽到這裡都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按照何老頭的推測,張強的死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麼,既然是這樣……那麼也就是說,不管張強在這裡到底待了多久,但對方在每一次所做的事情都應該是相同的。
張強想了想:「旁敲側擊……當然,還有對這棟房子進行搜查。」
「還有嗎?你沒有去村里別的地方?」
張強搖頭:「當然有,但從調查的角度來說,意義不大,這裡沒有我認識的人,表明身份、單獨找人問話是不現實的。」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有光閃過,
「所以,我的想法是……如果我真的發現了什麼秘密,也一定是在這個老屋裡。」
王彥最後問道:「你覺得是什麼秘密?」
「它的破綻……」張強說,「這裡……尤其是第一次的葬禮,這裡幾乎不會存在任何破綻,唯有一點……那就是老都的屍體……
「他的屍體一定存在,這就是它唯一的破綻……」
這一刻,張強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它的屍體一定就在這裡,而我一定發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