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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南青北白板凳佛

  北朝時期的高等級墓葬中,如果存在對稱的東西耳室,且其中一間耳室放置了車馬明器,那麼另一間在功能分割槽上,大多就會以倉儲和飲食為主。

  即放置陶倉、炊具、各種酒食器皿之類的。

  這個點子也不例外。

  四米不到的空間中,貼牆擺放著六件四十多公分高的陶倉,一件銅甑(蒸鍋),一件鐵釜,以及大大小小|三十多件瓷器。

  碗、盤、杯、壺、罐、瓶……以青瓷為主,其間夾雜少量黑瓷和早期的白瓷,或成對或成套,沒有任何單一品類。

  這就不賴。

  成對和成套的器皿,價格會大大增加。

  我立即蹲下身,拿起一件弦紋盤口壺仔細觀察,發現胎質細膩,釉面淡雅光潤、青中泛白,有明顯的玻璃質感,再結合墓葬所處的年代,推測大機率不是邢窯,而是鞏縣白河窯口。

  因為同一時期,邢窯的規模和水平還不太行,胎質相對粗糙,且釉面會出現開片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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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為什麼不是越窯,這很簡單。

  除去南北割據、物流不暢的原因之外,北魏時期,南方越窯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即便歷經千餘年的光陰,釉色仍然會晶瑩如玉,呈現極強的玻璃質感。

  這裡多說一句。

  就是在我看來,我國古代瓷器「南青北白」的格局,其實就是源自於南北朝。

  因為西晉永嘉之亂以後,北方進入了五胡十六國時期,中原地區戰亂頻繁、民生凋敝,手工業遭到了極大的打擊。

  相比之下,同時期的南方地區環境穩定,手工業依然可以猥瑣發育,等到北方也趨於穩定之後,相互間的差距就已經拉開了。

  講話了:南方的同行們裝備都快出完了,你這頭還在打野,這怎麼能行?

  打不過就改變套路。

  北方匠人們一合計,加碼!

  水平不夠,器型來湊!

  所以北朝末期,北方青瓷出巧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北齊青釉蓮花尊,造型極其精美,十分複雜。

  只是這樣的東西,普通人用不起,不是什麼長辦法。

  北方匠人們又一合計:不如開闢「新地圖」,改燒大家都不是很擅長的白瓷,於是乎,南青北白就這麼來了……

  「川哥!」

  我正看著,南瓜上前瞄了一眼,立即就問:「裝不?」

  「裝!」

  儘管不是最好的,但也不錯了,估計上百沒問題。

  趁著南瓜包裹瓷器的空檔,我來到甬道入口,招呼小安哥開始拆磚。

  前後室中間,必設封門磚,這是北朝高等級墓葬的特點。

  得虧小安哥個子高,不然挑高兩米多的甬道,我不踩東西都夠不到最上頭的磚。

  但即便這樣,這活兒也非常磨嘰。

  因為封門磚不是一層兩層,而是整整四層!

  磚與磚之間,還會用石灰糯米漿進行黏合,結構異常堅固,再加上怕被地面聽見,我們不敢上大錘,一直搞到快五點才進到後室。

  這裡估計會有小夥伴說:都怪你,誰讓你膽子那么小,不敢直接「走後門兒」?

  不是這樣的。

  我就是從後室干進來,要想到達前室,中間也還是要拆磚的。

  「臥槽!」

  燈光散開的瞬間,小安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鎮墓獸!

  一人面一獸面,雙目圓睜,凶神惡煞,正直勾勾的盯著我們這三個不速之客!

  而在鎮墓獸後方,石質棺床之上,居中安放著一座巨大的石雕仿木房型槨!

  懸山蓋頂,簷角微翹,南側正中間刻有雙扇假門,門楣、門扉、輔首銜環一應俱全,雕刻的極為精美。

  三束頭燈四處亂晃。

  除了房型石槨,棺床前方還有一堆爛木頭,透過其間夾雜著的碳化漆料判斷,應該是漆屏風和漆木案,而在棺床兩側,還各自陳列著八尊武士俑、十尊步行儀衛俑,以及若干侍從俑和胡俑。

  「咦?」

  燈光掠過西側牆壁,我忽然瞧見一方壁龕,一抹金色的光澤,驟然從裡面反射出來!

  我立即走近幾步,扶著頭燈照向內部。

  「臥槽!」

  就見半米見方的壁龕中,整塊青石板鋪底,一尊造型奇特的鎏金佛像端坐其中,佛前還安置著香盒、燭台、白玉淨水碗之類的配套供養器具。

  「誒?」

  南瓜好奇道:「川哥,這佛像屁股上坐的是板凳兒麼?」

  啪——!

  我當即打了指響,抱住他激動的說:「沒錯!就是板凳兒!」

  「這東西,就叫板凳佛!」

  有別於後世的蓮花坐佛,板凳佛是北魏初中期,佛陀造像特有的樣式,說白了,這個時期的漢傳佛教還是不夠成熟,所以才衍生出了這麼一種比較接地氣的型別。

  「那這東西值錢不?」南瓜又問。

  「肯定啊!」

  我點頭說:「雖然具體行情我也不太清楚,但絕對便宜不了!」

  說著,我小心翼翼的將佛像拿出來,湊到眼前近距離觀察。

  好東西!

  頭燈光的映照下,這尊佛爺持「說法印」,結跏趺坐在方形板凳上,面部眉眼低垂,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在沖我微笑。

  最難得的是鎏金。

  北魏鎏金工藝常採用「金汞齊」的技法,也就是將純金磨成粉或打成金箔,跟水銀按比例混合成粘稠的膏體,均勻塗抹在銅器表面後,再進行加熱,使水銀蒸發,從而讓金層牢牢粘在器物表面,最後再進行拋光。

  因此別看歷經千餘年的歲月,鎏金層卻只有少量脫落,整尊佛像依舊閃閃發亮。

  這時,我心裡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趕忙調亮頭燈望向四周。

  果然!

  壁龕不是一處,而是東西兩側各兩處,每處裡頭都放置了一尊板凳佛。

  這叫「佛繞墓主」,是南北朝時期特有的一種喪葬文化,道理和前邊說的一樣,信仰不夠成熟,佛陀的地位在人們心中,沒有後世那麼崇高,所以他們也是要「打工」的。

  但即便是這樣,後來的皇帝還滅佛呢,而且滅好幾次……

  五點十分。

  除棺床之外,後室中所有值錢的物件兒,全部被打包裝好。

  「南瓜,先往出運一趟!」

  「好嘞!」

  待南瓜走後,我扭頭看向這座精美的石槨。

  小安哥皺眉問:「川子,這東西,怕是不太好搞吧?」

  眯了眯眼。

  我攥緊撬棍,一步跳到棺床上。

  然後我從包里掏出水瓶擰開,潑了半瓶水上去,貼到近處細細觀察。

  幾秒後,注意到其中一個細節,我微微一笑:

  「不會,干就完了!」

  房型槨個頭很大,能有將近兩米五長、一米八寬、一米二高。

  看起來是挺唬人的。

  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東西其實並非大塊的石板組合,是小塊石板拼接出來的。

  只不過古代工匠們技藝高超,在石槨上雕刻了大量精美的紋飾,將拼接縫隙完美掩蓋住了。

  這就是生產力和地域的限制。

  北魏石槨多使用是砂岩或石灰岩,此類石材易於雕刻,但天然的尺寸有限,巨大整塊的石材太過稀少,即便能找到,運輸也是個大難題,所以包括帝後陵墓在內,迄今為止,北魏墓葬中,從沒發現過整塊石材拼接的石槨。

  這個東西,巔峰大成的時代是隋唐。

  雖說隋唐石槨大多數也是拼接,但零部件的尺寸遠大於北魏,再經過鐵水澆鑄、燕榫聯合等工藝的加持,其堅固程度和整塊石材幾乎沒有差距,開起來相當費勁,好些都是上了雷管才弄開的。

  那麼,石槨的拼接縫隙怎麼找呢?

  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樣,用水。

  如果是砂岩石槨,由於材質偏粗糙,拼接縫隙偏大,水流經過的時候,立即就會滲進去,在滲漏的過程中會冒泡,很好發現。

  當然,這裡的偏大只是相對其他材質而言,實際縫隙還是很小的。

  而如果是石灰岩或青石,看不見冒泡,那就要多澆一點,等個一兩分鐘,把水擦掉、吹乾,找毛細現象留下的「黑線」,沿著線看清具體的拼接脈絡是怎麼走的,然後再撬。

  吱吱嘎嘎的搞了一分鐘,槨蓋東北角的「飛簷」被我和小安哥搞了下來,一塊松,塊塊松,再往後就簡單了。

  不料就這時……

  「砰砰砰!」

  隱約間,一連串的爆響傳進耳朵。

  我頓時一驚,趕忙掏出手台問:「喂,郝潤,外頭啥聲音?」

  過了三秒,手台上紅燈一亮,郝潤道:「沒事兒,沙場東北邊兒那個村兒,村兒裡頭有人放煙花。」

  煙花?

  我愣住。

  天還沒亮,這時候放哪門子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