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我們三個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有點懵逼。
咕嚕——
南瓜猛地咽掉嘴裡的飯菜,壓低聲音問:「啥情況啊川哥?這、這頭兒人這麼牛逼麼?都特麼干到學校里來了?你看……看那鏟子,縫兒里的土好像才剛乾!」
他說這點我也注意到了。
剷頭和鏟柄的連線處,縫隙里夾雜著不少土,一眼就能瞅出來是剛出地面不久。
我估計,最多倆小時以前,這幾把鏟子,肯定還在洞裡頭上上下下的亂懟……
「嗯?」
這時,我視線一偏,注意到旁邊座位書包上,放著一張藍色的塑封工作證。
JL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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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考古研究院
實習生:章X
臥槽!
不是同行,是正規軍!
而且還是正規軍里的大拿!
尤其在北方遊牧民族以及邊疆考古領域,這個機構的實力是當時國內最強的,我在二連查資料時,看到的不少科研文章、集刊,都是他們釋出的。
不過這就怪了。
他們的人來這幹嘛?
難道說……
師專里真有點子?
「哎,川哥!」
南瓜又道:「咋辦?需不需要跟他們對對切口?」
「……」
如果不是在食堂,我指定得給這貨一頓爆錘。
跟正規軍對切口?
虧他想得出來!
我要敢這麼幹,那絕對是古往今來,南北派里的頭一號人物,把頭和姚師爺都得自愧不如。
不等我解釋,郝潤也注意到了工作證上的資訊。
她立即狠狠瞪了南瓜一眼,說人家是考古隊的,趕緊把嘴閉上。
南瓜一愣,連忙低頭扒飯。
緊接著,郝潤扯了扯我袖子小聲說:「平川,咱走吧?」
見那幾人已經打完飯沖桌位來了,我搖搖頭,說:「沒事兒,正常吃飯,吃完再走……」
當時沒想太多。
就覺得人一來你就走,反而會顯得更可疑。
至於點子什麼的,甭管有沒有,只要是和正規軍沾了邊兒,那就不用琢磨了,否則還不如直接去找叔叔自首。
然而沒想到,幾分鐘後,四人的對話里,居然還真聊到一些,讓人感興趣的東西。
「哎對了,昨天那幾個土塊,老師咋說的啊?」
「嗐,能咋說?」
「深度不對,只有炭樣,不具備指向性唄!」
說這話的就是那張工作證的主人,章同學。
他說的這個我懂,在資料里看到過好幾次,叫作「考古指向性特徵」,即土質、土色、包含物以及土壤結構,也就是考古勘探過程中常提到的「四個指標」。
和我們不一樣,我們幹活兒,講究的是「有根雞毛就能上」。
但如果換成正規軍,一般來說,四個指標要滿足三個,才能構成「古墓存在的高機率線索」。
而他所提到的炭樣,僅僅是包含物這個指標中的四小項之一,另外三小項是陶瓷片、磚瓦殘塊以及鏽跡。
這裡不能說正規軍不行,畢竟他們的目的是保護,而不是搞錢。
但有些時候,如果太講專業性,也是行不通的。
比如大葆台漢墓。
最開始就是正規軍負責勘探的,研究了一溜夠,說啥也沒有,後來換成一位從良入編的商姓高手,人家到了之後,很快就判斷出來是兩座漢墓,而且都被盜了。
這事兒具體啥情況不清楚,但我個人猜測,僅僅是猜測哈,剛開始去的那批,搞不好探點都不超過十個。
否則的話,固定區域勘探怎麼可能會錯過?
回填的盜洞,又怎麼會發現不了?
這並不是懶。
而是按流程,土樣不達標,就可以下定論了。
正想著,就聽另一個同學說:「哎,其實我也感覺,那些土塊兒有點兒意思,尤其最後那個探孔里的,好像還有鏽呢,要不……咱明天再去打幾個探點試試?」
「靠!打啥打?」
「你倆吃飽了撐的呀?沒看村民挖那老些坑?好容易放天假,後天就走了,還不好好逛逛!」
「就是就是!」
唯一的女同學說:「要去你倆去,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要去騎馬!」
聽到這,背地裡的三雙眼睛,同時互相望了望。
雖說和正規軍沾邊兒的不用琢磨,但如果他們馬上就不沾邊兒了,那我覺得……也是可以研究一下的……
關鍵在於,他們的對話里暴露出一個資訊——村民挖坑。
有村民,肯定不是市區。
而村民還挖了好多坑,那極有可能是發生了哄搶。
這種事兒當年並不少見,其中這邊最出名的,就是之前提到過的耶律羽之墓。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九二年,一夥野路子用自製雷管炸開了墓頂,附近村民發現後蜂擁而至,鑽進墓室瘋狂哄搶。
作為遼代早期,僅次於皇陵級別的大墓,陪葬品豐富程度可想而知。
村民們先來的吃肉,各種金銀器、玉器被成麻袋成籮筐的往回搬,後來的喝湯,沒大貨就拆車馬件、明器、首飾上的金銀佩飾,部分人甚至將人骨、獸骨當作「藥材」帶走,等到考古隊趕到時,墓室已經遭到嚴重損毀,就連壁畫和棺槨上的金漆彩繪都給摳了。
鄭把頭跟我說過,當年這事兒鬧的非常大,直接引發了內蒙首次大規模文保專項行動,並推動了相關保護條例的修訂,以至於他們當時,消停了大半年才敢繼續幹活兒。
此外還有夏家店石城遺址哄搶案、敖漢薩力巴鄉遼墓哄搶案、松山區古錢窖哄搶案……類似的事件,雖不能說隨處可見,但確實不勝列舉。
因此我估計,他們之前進行的工作,大機率不是某個古文化遺址的勘探,而是某座古墓的搶救性發掘。
仔細思索了一會兒,我悄悄豎起食指,示意郝潤和南瓜不要說話,而後我轉過身,拍了拍張同學的後背。
「誒?干哈?」
「咳~」
清了清嗓子,我說:「不好意思哈,聽見你們聊天了,你們……不是我們學校的?」
幾人愣了幾秒,臉上同時露出一抹自豪,那名女同學點點頭道:「對,我們是JL大學的,這次跟老師過來實習考察,你們師專負責給我們提供後勤食宿。」
聽她將「師專」兩個字咬的很重,我連忙崇敬的點了點頭,然後跟郝潤和南瓜說:「看看,還得是人這正經大學,就是牛逼!」
郝潤她倆有樣學樣,立即跟著點頭。
「呵呵,不能這麼說。」
章同學笑道:「沒什么正經不正經的,你們專科院校專業對口,也有很多優勢嘛。」
「嗐!我們自己就在這上學,自己學校啥樣還不清楚麼?」
「別別,千萬別這麼說,守著大草原,藍天白雲的,多好啊。」
「啥大草原啊,我們這就是個草甸子,呼倫貝爾才叫大草原,要說還得是你們那頭,嘖嘖,東三省,大城市!」
……
就這樣,一捧一踩的來了通彩虹屁,我說:「哎對,你們剛才說村民挖了好多坑,是……是村民幫忙施工麼?」
噗嗤——
幾人同時笑了。
那個女同學連連點頭:「對對,幫忙施工來著,就你們這邊的村民呀,可積極了……」
見她臉上露出濃濃的嘲諷之意,章同學趕忙拍了拍她,然後跟我簡單解釋了下原委。
和我之前猜測的略有偏差。
他們這次過來,原本是參與小黑石溝墓葬群的第四次發掘,田野工作兩星期前就已經結束了,留在這頭兒沒走,主要是輔助老師進行一些文物清理和資訊梳理。
但沒想到,就在前天,喀喇沁旗村民修路時發現了三座紅山時期的積石冢,然後就發生了哄搶。
由於距離不遠,再加上後期工作進行的差不多了,他們這些實習生就被借調過去,幫忙做一些外圍勘探。
了解到這就可以了,再多的我沒敢多問,畢竟他們不是普通人,有一定的職業敏感性。
如果問的太具體,搞不好就會引起他們的警覺。
出了食堂湊到角落,南瓜立即就說:「川哥,我覺著沒勁,那村民都刨完坑了,還能剩下啥啊?」
「對,」郝潤也道:「你看他們那鏟子,才多長啊,就是真有,我估計也不是什麼肥坑兒。」
取出顆煙點燃,默默抽了幾口後,我搖頭說:「不,紅山的點子,極少會出現鏽跡,他們負責的是外圍,深度還不匹配,我感覺如果有的話,很可能不是同時期的,不過這個不急,從正規軍手裡撿漏兒,這事兒得問問把頭才行。」
南瓜點點頭,又問:「那現在呢?繼續找人還是回去啊?」
呼——
沖他吹了口煙,我皮笑肉不笑的說:「當然是回去了,今天晚上,我得先教教我瓜哥,『考古隊』三個字兒,是特麼怎麼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