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
走出檔案館大門,我不自覺長舒口氣。
不得不說,還得是定向查詢,之前走馬觀花的亂看一通,很多細節都沒發現。
就比如包家的銀元刻痕,這資料里都有記載,尤其我還看到一組四七年的老照片,是組織清點銀元時照的,其中有張包家銀元的特寫,能清晰看到幣面4-5點鐘的位置,存在統一的三角戳記。
此外關於包勝一的人生軌跡,我也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所以這一天下來,收穫屬實不小。
這也讓我意識到,我的職業嗅覺還是不夠敏感,或者說思維不夠發散,我估計如果換周伶來看,她百分百能想到藏銀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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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尋思著,孔老爺子電話打過來了。
「喂,老爺子,吃飯了不?」
「別介,幾點呀就吃飯?我又不著急投胎!」
我暗自憋笑,這老頭兒從來都這樣,說話賊逗,於是我拍呼道:「幾點吃不行啊,老爺子你這身體倍兒棒的~」
「哎滾滾滾,少扯沒用的,那啥,你早上問的那種銀元打聽著了,嗯……就仨多月之前吧,呼市成交了一枚普品,六百五,我估計要是美品,搞不好能上一本兒。」
「臥槽?」
我頓時懵逼,撓了撓頭就問:「不是?咋這麼貴啊?這……壞了品相,它不應該變便宜麼?」
「那也得看怎麼壞啊?」
「我不是教過你麼,甭管什麼東西只要有了故事,價格都是幾倍、幾十倍的往上翻,要從歷史角度定義,這個三角戳記,是地方軍閥將普通外貿銀元,轉變為私銀的實證,對於研究地方軍閥的歷史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是能進博物館的!」
咕嚕——
吞了下口水,我心裡砰砰直跳。
雖然我們要是找到藏銀,肯定賣不到六百五的價格,但也絕對不止二十塊錢了!
努力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我問:「老爺子,既然賣這麼貴,那肯定沒大量出現過吧?」
「當然啦……」
孔老爺子說:「錢幣這東西,價漲三倍,即非凡品,基本上,只要是溢價達到十倍的,存世量都不會高於三萬枚,這是有公式的,不過我忘了!」
三萬?
我再度吃了一驚。
仔細尋思幾秒,我問:「老爺子,那這不對吧?它既然是軍餉,肯定要發給當兵的,當兵的基本也都是老百姓,錢到手裡他得花呀,按理說這存世量不應該……」
「艹!你小子能不能多看點兒書?別特麼淨顧著刨墳!幣制改革都不知道?」
呲兒了我一句,孔老爺子沒好氣的給我解答了這個疑問。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
五一年幣制改革後,銀元禁止流通,持有者需要將手裡的銀元兌換成人民幣。
這些被收上去的銀元經過歸納分類後,除少量特殊版別會被移交博物館和檔案館,其餘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用於外匯儲備和國際支付,百分之七十被熔鑄為工業銀錠,還有百分之十是劣質私鑄幣,直接當回收金屬處理了。
其中被熔鑄的銀元有個硬性要求,就是含銀量要達到百分之八十九,也就是袁大頭的標準。
而墨西哥鷹洋作為十九世紀,全球範圍內的硬通貨,含銀量超百分之九十,所以當時基本都被熔成銀疙瘩了。
看到沒?
這就是在古玩行里混了一輩子的老前輩,基本就沒有他不懂的。
我感覺如果單說古玩和歷史方面的知識,孔老爺子應該還要在把頭之上。
於是我千恩萬謝,趕忙又瘋狂輸出了一頓彩虹屁。
不料這次居然和之前不一樣。
他既不打斷也不掛電話,而是一直等我拍呼完了才道:「說完啦?你說完了,就聽我說吧!」
我一愣,趕忙豎起耳朵。
就聽電話那頭,孔老爺子清了下嗓子,然後道:「我問你,陳師傅的孫女,你打算怎麼辦?」
「昂?」
我又是一愣,不明白咋突然提起郝潤來了。
「額……老爺子,你這話啥意思啊?郝……郝潤咋了?」
「艹,還能啥意思?當然是問你,啥時候讓他們祖孫相認了!」
我懵了。
把頭交代過,郝潤的身份要我保密,所以我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聽我這頭沒音兒了,孔老爺子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平川,你也不是外人,我就明跟你說吧,每年小景忌日的時候,陳師傅都會去濟南,去遠遠看一眼這個孫女兒,你知道我也有孫子,跟我很親,我是真想不出來,那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兒。」
「陳師傅頂天立地,他這輩子,向來是寧願自己流血,不叫別人|流汗,所以如果小黑兩口子不出事,那他就是到走那天,都不會去打擾他們的生活的。」
我想了想,捂住聽筒道:「老爺子,祖孫相認我倒是沒意見,但把頭他叮囑過我,讓我……」
「艹!你傻不傻啊!」
孔老爺子直接打斷我的話:「你就是說了,陳師傅能把你咋招?逐出師門?」
話鋒一轉,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也變得有些雞賊:「另外我問你,潤丫頭對你有意思吧?那你想想,要不說,你就只是陳師傅的弟子,要是說了,你就是他准孫女婿,等於他半個孫子!這能一樣麼?」
「……」
我嘴巴不自覺長大了。
靠!
是啊!
我咋沒想到呢?
直到好幾秒過去,我才逐漸回過神。
瞅了眼螢幕上的電話號碼,我忍不住連連點頭,心說這人多活幾十年,是不白活啊,想問題他就是通透!
深吸口氣,我對著聽筒認真說道:「放心吧老爺子,我知道該怎麼做!」
聞言,孔老爺子壞壞一笑,說這還差不多。
接著他輕嘆口氣,又自顧自道:「陳師傅年紀大了,該享享天倫之樂啦……行啦,沒事兒掛了吧!」
「嗯,那行,那老爺子你也注意身體。」
「滾!」
結束通話電話,我一時不勝感慨。
這就是舊時代走過來的江湖人。
他們心中有義,為朋友真心著想,根本不求任何回報。
而且都不說把頭,就因為我是把頭的弟子,我找孔老爺子請教,他從來都不跟我藏著掖著,所以說起來,他也算我半個師父,等這趟的事兒了了,我得回天津看看他,帶點東西孝敬孝敬他。
那帶什麼好呢?
琢磨片刻,我靈機一動。
孔老爺子有兩個愛好,一是老本行,逛古玩市場;二是人老心不老,偶爾出沒勾欄場所。
古玩肯定沒戲,他玩了一輩子,能入他法眼的東西,絕對都能給他送進去。
那要不……想辦法弄根大貓槍給他?
嗯,我看行。
……
太陽落山,漫天雲霞絢爛如火,我心情不錯,溜溜達達的回了白雲賓館。
剛進後院,就見108燈火通明,房間裡人頭攢動。
我微微一笑,心道這是恭候我多時了。
至於他們的決定……
不用猜,都是年輕人,要連這點兒衝勁兒都沒有,那還干雞毛的倒斗?回家種苞米算了。
想到這我不自覺加快腳步,打算將今天的收穫分享給他們,也好振奮一下士氣。
然而沒想到,隨著我一點點走近,我逐漸發現,炕沿上坐著的兩個身影,似乎不像是我們的人……
忽然!
我看清了!
是她!
月君子,邵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