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最好不要當著孩子的面說。」
「因為這會加重孩子的心理負擔。」
「治病不僅僅是醫生的事情，同樣也需要患者配合，有一個好心情，能夠讓治療的效果更好。」
孫大為先嚴肅認真的叮囑了這對夫妻一番，而後才話歸正題。
「冰城兒童醫院的梁主任我認識，他在兒童心外科方面醫術很厲害。」
「為什麼你們不選梁主任，而是來冰一醫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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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對視一眼，還是孩子母親開口了。
「梁主任說，這種手術的風險極高，難度極大，他也沒有把握能夠順利完成手術。」
「而且梁主任說，如果不做手術的話，透過藥物緩解的話，孩子還能多活幾年。」
「但是如果手術的話，很有可能連手術台都下不來。」
孩子父親接過話道：「我一工友他爸就是心臟方面的問題，也是大手術，風險也是很大的那種，就是孫主任您給做的手術。」
「現在我工友的父親都能扭大秧歌了。」
「所以我工友聽說我倆兒子的情況後，就跟我推薦了您。」
「我搶了一個星期的號，好不容易才搶到的。」
孫大為點了點頭，認真道：「首先，梁主任說的沒錯，這台手術屬於高難度的心外科手術。」
「難度大，風險高，成功率非常低。」
「就算是我來做也是一樣的，這是必須要告知你們做父母的。」
夫妻二人點頭表示明白，這番話，他們在兒童醫院的時候就已經聽過一次了。
這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吧！
「其次，手術的費用很高。」孫大為接著說道。
「就算是加上一些政策減免的話，一台手術至少需要15萬到20萬之間。」
「你們的孩子是雙胞胎，也就是兩台手術，手術費用就是30-40萬左右。」
「這還沒有算上檢查、術後康復、住院等等費用。」
「所以，你們第一要確認是否拼一把，賭不足30%的手術成功率。」
「第二，你們要確認是否能拿的出這麼多錢。」
「因為在住院後，安排手術之前，手術費就要到帳，畢竟這是兩台大手術，醫院不可能允許你們交個幾千塊錢押金就安排手術的。」
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
其實孫大為能夠明白對方的難處。
既然去過了兒童醫院，又來了冰一醫，顯然是想要賭一把30%的成功率的。
但是他們為難的是這個手術費用問題。
夫妻二人和兩個孩子的衣著都很普通。
孩子母親身上也沒有什麼首飾，衣服也比較舊。
孩子父親戴著一塊老機械錶，國產牌子，手錶鏡面都快成磨砂玻璃了。
這些都說明這家人的生活比較拮据，一下子拿出來三四十萬，說實話，很難。
果然，和孫大為猜測的一樣，孩子母親哀求道：「孫主任，這手術費能不能便宜一些？」
「我家裡的存款只有20萬，再問親戚朋友借一些的話，可能最多只有25萬。」
「是啊孫主任，我家是冰城鄉下的，就算我想賣房子也賣不上價啊！」孩子父親道。
「您看能不能……」
孫大為有些撓頭，手術費什麼的，不是進他的口袋，而是進入醫院帳戶。
醫院有醫院的規定，一些必要的花費是沒辦法減免的。
「這個……比較難。」孫大為道。
「可……可總不能只治一個吧！」孩子母親哽咽道。
孩子父親也有些煩躁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兒子去死啊！」
「孫主任，您幫幫忙，看能不能再減免一些。」
「要不，我給您打欠條，等以後我多打一份工，慢慢還，您看行嗎？」
孫大為特無奈，其實在這種情況下，他最好的處理方法是婉拒，把問題推到醫院上去。
畢竟他就算是主任，那也是給醫院打工的。
醫院的規章制度，收費標準是擺在明面上的，誰都能看到。
這事兒他若是答應下來，等於是開了個口子。
能夠想像到，若是這口子一開，怕是會有更多的貧困患者，大病卻拿不起全部手術費醫藥費的患者涌過來。
到了那個時候，麻煩就變成孫大為的了。
那時再拒絕，人家就有話說了。
「你明明給那對雙胞胎減免了費用，為什麼不給我們減免費用？」
「是不是那對雙胞胎的父母給你塞紅包了？」
「是不是有什麼PY交易？」
「是不是你為了打響名聲……」
千萬不要懷疑，這種事情不是杞人憂天，也不是隨意猜測，而是真實發生過，並且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很多次的。
幾乎每年都有醫生，明明是好心幫助貧困患者，最後卻落得個名聲受損，停職、賠錢等下場。
所以，在醫學院的時候，老師就會告訴學生，醫生最應該有的是同情心，但醫生最忌諱的就是有同情心。
醫生有同情心，將患者視為自己的家人，在治療上就會盡心盡力。
這叫醫德。
而醫生最忌諱的是有同情心，是因為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時有發生。
不是看不起窮人，而是古話說：窮生奸計。
這是真的有道理的。
當一個人貧窮的時候，道德標準的底線會壓得超低，為了金錢，他們會不擇手段。
因為，活下去才是他們最需要考慮的事情。
除此之外，什麼良心，什麼道德……全都被拋棄掉了。
夫妻二人苦苦哀求，都給孫大為跪下了，弄得孫大為不得不起身將夫妻二人攙扶起來。
「這樣，我問一下貧困兒童扶助基金那邊，看你們這種情況，能不能給多一些減免幫助。」
「謝謝，謝謝孫主任。」
孫大為拿起座機，撥打了內部電話，把事情詳細的描述了一下。
「孫主任，這事兒不好辦，貧困兒童扶助基金髮放是有標準的。」
「能拿出來20萬的，就已經不符合貧困標準了。」
「而且就算他們符合標準，發放的金額也不可能有這麼多，最多只有5萬塊錢。」
「畢竟要儘可能多的救助貧困兒童，而不是將所有的資金都用在一個人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
「三尖瓣下移畸形屬於高難度手術，成功率低，這在稽核的時候……很難透過的。」
孫大為其實也明白對方的意思。
說白了，普通或稍微困難一些的手術，成功率稍微高一些的手術，錢扔進去還能聽個響。
可三尖瓣下移畸形手術，屬於和心臟搭橋、換心手術是同一個等級的高難度手術了。
成功率低，錢砸下去可能就打水漂了。
有這筆錢，換成其他疾病的話，都能救治數個兒童患者了。
風險自然也是扶助稽核的重要標準。
孫大為放下電話時，敲門聲響起，小哥倆一人拿著一杯奶茶走了進來。
「謝謝叔叔！」
小哥倆特禮貌的對孫大為道謝。
說實話，看到這一幕，孫大為感覺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你們學習成績怎麼樣啊？」孫大為儘量平復心情，柔聲問道。
「我哥年級第一，我第二。」
「嚯！還是學霸啊！」
成績也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樣，你們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去找院長問一下，看你們這種情況，能不能走特殊扶持基金。」
「謝謝孫主任，謝謝孫主任。」夫妻倆連聲道謝，又差點給孫大為跪下。
……
院長辦公室中。
「老爹，你就給批個特殊資金吧！那家人挺可憐……」
回應孫大為的，是來自於親爹的一腳。
「你第一天當醫生？」
「你在醫學院的時候，老師告訴你的工作經驗都餵狗了？」
「這口子誰敢開？」
「你信不信今天我批了，明天就有人拿這事兒要求你免費他們做手術？」
「你信不信如果手術成功了也就罷了，一旦手術失敗，那對雙胞胎只要有一個下不了手術台，孩子父母只要鬧起來，你的責任，醫院的責任，我的責任，足以讓咱們冰一醫名聲掃地。」
「去年，冰二醫就出了一件類似的事情。」
「貧困家庭，低保老頭，手術費免除，結果手術失敗，老頭沒能走下手術台。」
「家屬直接在冰二醫拉橫幅搞靜坐，市長熱線都被打爆了。」
「省衛生廳直接派下來調查組。」
「最後手術主刀停職三個月，本來要升主任的，出了這個事兒，五年內想都別想。」
「冰二醫賠償了80萬，這才把事情給押下去。」
「前車之鑑就擺在這裡呢！你還要頂風上？你是覺著自己太閒了，非要給自己找點麻煩？」
「不行，我把話給你焊死了，這條子我絕對不會批。」
「正常減免該多少就多少，範圍外一分錢都不能少。」
孫大為又挨了老爹兩腳，被趕出了院長辦公室。
孫大為鬱悶的很。
其實幾十萬他是真的沒有放在眼裡，他自掏腰包都不會皺下眉頭。
可問題是……
事兒不能這麼幹啊！
回到診室，孫大為只能將領導的決定說了出來。
手術費什麼的，規則允許範圍內，該減免的都能減免。
可規則範圍之外的，就不行了。
剩下的，就得患者家屬來做決定了。
孫大為心情有些沉重的將一家四口送出診室大門，繼續工作。
讓孫大為萬萬沒想到的是……
才過了兩天，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