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侯毅說他是開車來之後，孫大為對自己的座駕是庫里南這個事情就連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不是擔心侯毅會開口借錢之類的事情，而是為了維護侯毅僅剩不多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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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毅的車是一輛五菱小麵包，車身有不少凹陷掉漆的地方。
這輛車在孫大為上小學2年級開學第一天的時候就見過。
那天這輛五菱小麵包嶄新嶄新的，倒車鏡上的紅綢子都沒摘掉。
「小胖子，上車，叔順道送你回家。」
「謝謝侯叔。」
「跟叔還客氣啥？趕緊上車。」
「小胖子，叔問你，今兒個小毅在學校搗蛋沒？有沒有被老師罰站？」
往日的回憶並沒有忘記，只是需要一個條件來觸發。
「老夥計啦！」孫大為拍了拍車身，感慨道。
「可不咋的，小學二年級開學前兩天買的，當時我家鄰居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
侯毅苦笑著回道，拉開駕駛位車門，熟練的上車，打火。
小麵包吭哧了半天，排氣管冒出來一股黑煙，總算是發動了起來。
侯毅嫻熟的掛擋，轉動方向盤，將車駛離了冰一醫停車場。
「去年年檢的時候，求爺爺告奶奶好話說盡，總算是又拖了一年，今年肯定過不去年檢了。」
「我準備把車發動機拆掉，車子就停我家院裡，給我爸留個念想。」
車子裡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二師弟，你結婚我沒去，不會怪我吧？」侯毅打破了沉默，歉意的問道。
「沒事兒，回頭我再辦次婚禮，你一定得來。」孫大為沒有問侯毅沒來的原因，而是開了個玩笑。
其實孫大為知道侯毅為什麼沒來，小初高的時候，侯毅的家庭條件都是全班最好的。
如果不是因為鋪子裡的意外，侯毅的條件只會更好。
可惜……
侯毅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落魄，不想拿不出符合兄弟感情的禮金，索性就不去了，免得既丟了自己的臉面，又丟了兄弟的人。
「滾犢子，婚禮一次就夠了，你還想辦幾次？」
「回頭我告訴嫂子，你就擎等著跪搓衣板吧！」侯毅笑罵道。
「孩子多大了？我記得你結婚的時候，我那桌咱們得初中同學差點羨慕死。」孫大為問道。
侯毅高中畢業就繼承家業，還沒到法定年齡就奉子成婚。
就是先辦酒，等年齡到了再補個結婚證。
侯毅的老婆孫大為不認識，聽說是個初中畢業證都沒拿到的小太妹。
「結了，又離了，孩子判給我了。」
如果說孩子歸我，那是雙方商議的結果。
可用上了「判」這個字，顯然當時事情鬧的挺大，經過法院才拿到了孩子的撫養權。
侯毅聲音有些蕭索，不過話音一轉就驕傲起來。
「我跟你說二師弟，我兒子長得賊像我小時候，可聰明瞭，幼兒園的老師總誇他。」
「這不是廢話嘛！長得不像你，難道像隔壁老王？」
「哎呀臥槽，我才想起來，忘接兒子了。」侯毅一拍方向盤，大聲叫道。
孫大為翻了個白眼，這哥們腦子得有多亂，才能把接兒子放學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記啊？
小麵包改變方向，速度加快，十幾分鐘後來到了一家幼兒園門前。
幼兒園門口站著兩名年輕美女，其中一位美女懷裡抱著個虎頭虎腦就是有點瘦的小男孩。
侯毅看到那位美女後，面色頓時變得陰沉起來。
孫大為看著那位抱著小男孩的美女，容貌與記憶里那個穿著婚紗，大肚子女人的臉重合。
聽到汽車發動機聲，幼兒園門口的三人齊齊看了過來。
侯毅停車掛空擋拉手剎，開門跳下車。
「侯毅你是幹什麼吃的？」
「連線兒子放學都能忘，你還能記得什麼？」
「要不是李老師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你是這麼對待兒子的。」
「你瞧瞧小凡瘦的，身上就沒有幾兩肉。」
「兒子身上穿的這是什麼衣服褲子？去年穿的就是這一身吧？你就不能給兒子買幾套新衣服？」
「你要是照顧不好兒子，就別死抓著兒子不放，兒子跟了我才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這位美女顏值身材至少有80分，胳膊上挎著的包包是今年的驢牌新款，兩萬多塊。
手腕上戴的手錶是10幾萬的勞力士。
身上的套裝是幾萬塊的蒂芙尼。
站在那裡就像是一隻驕傲的白天鵝。
反觀侯毅，身上的衣服雖然不髒，但是顏色已經黯淡，一看就是穿了好幾年的。
加上作為背景的一輛排氣管噴著黑色尾氣的破麵包車……
在這女人面前，侯毅甚至連醜小鴨都算不上。
「我，我去醫院問我爸病的事情了。」侯毅沒有動氣，而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你爸那病還用找醫生？有那錢給兒子吃點好的不行嗎？」
「你們老侯家的男人都一個德行，總是捨不得這個捨不得那個，這輩子都沒大出息，餓不死就是最高追求了是吧？」
侯毅這下真的生氣了，揚起手臂就要打過去。
「來啊！打啊！你敢動我，我就報警，你也就打女人這點能耐了。」
侯毅的前妻梗著脖子，主動把臉湊過去。
「當初離婚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你。」侯毅恨恨的放下手臂，沖著前妻低聲吼道。
「你這輩子都別想要兒子的撫養權。」
看到侯毅挫敗的放下手臂，女人又得意起來。
「這可由不得你……」
「我實話告訴你，我老公沒有生育能力，沒人繼承他的家業，兒子只要跟了我，立刻就變成富二代。」
「以後能讀名校，接受最好的教育。」
「就算大學考不上，我也有條件讓兒子去國外讀大學。」
「我老公的所有家產，以後都是我兒子的。」
「兒子跟著你能有什麼出息？」
「是繼承你家那個破滷味店？還是以後找不到工作只能送快遞送外賣？」
女人的話就像是一把刀，一下接著一下狠狠扎在侯毅的心上。
但這卻又是事實，現實到讓侯毅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侯毅，該走了，咱們大人不餓，孩子還不餓嗎？」孫大為大聲叫道。
侯毅沉默了片刻，朝著兒子伸出雙臂。
「凡凡，跟爸爸回家。」
小男孩死死的抱著媽媽的脖子，將臉死死貼著媽媽的臉。
「凡凡……」侯毅的聲音帶著顫音。
「來，爸爸抱，咱們回家。」
小男孩的回應是……抱著媽媽的手臂更緊了。
「看到沒有？兒子根本就不願意回你那個破家。」
「你那破家裡還有什麼？酒氣臭氣衝天，夏天熱的跟蒸籠一樣，冬天冷的跟冰窖一樣。」
「明天我老公的律師會去找你，你把兒子撫養權給我，我給你20萬。」
「就這麼定了。」
「小凡，媽媽帶你吃KFC好不好？」
「真的嗎？媽媽，我要吃那個有小玩具的，玥玥昨天都不借我玩具玩兒。」
女人得意的瞥了侯毅一眼，抱著孩子轉身而去。
侯毅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前妻抱著他的兒子走向了一輛奧迪Q7。
奧迪Q7駕駛位車門開啟，一位長得不知道是真老還是顯老，反正看面相都能當女人父親的男人下了車，迎了上來。
「小凡，叫爸爸，媽媽和爸爸一起帶你去吃KFC，咱們把那一套玩具全都買下來好不好？」
「爸爸！」小男孩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開心的沖著那個能當他爺爺的老男人，大聲叫了爸爸。
侯毅面色煞白，身上肌肉緊繃，雙拳緊攥，指甲已經扎進了掌心中。
三人都很開心，看起來更像是「一家人」。
那個老男人在上車前，很是不屑的瞥了站在幼兒園門口，如同木雕一般的侯毅一眼。
奧迪Q7緩緩駛離。
「不好意思，老師，耽誤你下班了。」孫大為走到侯毅身旁，對面色尷尬的幼兒園老師歉意的說道。
「沒事，那個……我下班了。」老師尷尬的回應了一句，轉身快步走進了幼兒園裡。
孫大為扭頭看向侯毅，這位在孫大為記憶當中，永遠都是那麼的活潑開朗的兄弟，此刻卻已經淚流滿面。
孫大為開著車，載著侯毅，朝著記憶當中那套很氣派的大瓦房而去。
侯毅沉默了一路，哭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