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這份既無奈,又落魄的話語,從男子乾裂的嘴唇中傳出。
孫大為似乎早就預見了這一幕,從白大褂兜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了過去。
「來,喝點水,你這得有多久沒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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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子伸出手,在空中胡亂的摸了幾下,卻總是與近在咫尺的礦泉水瓶失之交臂。
孫大為抓住年輕男子在摸空氣的手,將礦泉水瓶放在了他的手中。
年輕男子拿著礦泉水瓶大張著嘴,想要將礦泉水瓶口塞到嘴裡。
結果卻懟到了自己的鼻子上,弄了自己一臉水不說,還成功的把自己給嗆到了。
年輕男子劇烈的咳嗽,卻漸漸的變成了嗚咽的哭泣。
就像是一隻被遺棄的小獸一樣。
「孫主任,她不是這樣的,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孫大為坐在了陪護床上,看著哭泣的年輕男子。
「那你告訴我,她以前是怎樣的?」
年輕男子哽咽著說道:「她很溫柔,很無助,什麼都依賴著我,一旦我不在她身邊,她就會很害怕。」
孫大為笑著問道。「是不是跟你現在一樣?」
年輕男子猛地愣住了。
「還記得上個星期五,你來找我詢問的時候我說的那句話嗎?」
年輕男子喃喃道:「當盲人重見光明,第1個要扔掉的是……拐杖。」
「對呀!對你的前女友來說,你就是那根……拐杖。」孫大為再次扎心。
「不會的,不會的。她不會拋下我的,她發過誓會照顧我一輩子的。」年輕男子慌亂的叫道。
孫大為可沒有因此而放過他。
「哦!她發過誓,然後呢?那又如何啊?」
「這兩天半,她給你送過幾次飯?餵你喝過幾口水?扶你上過幾次廁所?」
「或者……你來告訴我,那天她在離開這裡和朋友慶祝去了之後,她回來過幾次呢?」
年輕男子一言不發,只是用顫抖的手拿起礦泉水瓶,緩緩的靠近自己的臉。
嘗試了好幾次,才將礦泉水瓶的瓶口塞到自己的嘴裡。
而後年輕男子就大口大口喝了起來,一直到他喝光了最後一滴水,一直到他將礦泉水瓶捏扁捏變形。
孫大為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男子的情況,每天都有病房的護士向他進行數次匯報。
整整兩天半的時間裡,那個女人沒有出現過一次。
自然也就沒有給男人帶過一次飯,沒有餵他喝過一口水,沒有扶他上過一次廁所。
最無奈的是……
男人打電話給女人,不是被結束通話,就是雖然接聽,卻只是很不耐煩的寥寥幾句就結束通話了。
就連幫男人打電話的護士站在一旁,都能清楚地聽到手機中傳來的歡聲笑語,爆裂的音樂聲,不和諧的那種喘聲,或者是同伴招呼女人喝酒的聲音。
隨著高跟鞋踏地的聲音傳來,兩道靚麗的身影,帶著一股香風進入了病房。
孫大為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正是年輕男子的女朋友,以及……應該是她的好閨蜜吧!
兩天半之前,這個女人穿著羽絨服牛仔褲,棉皮鞋,長發就簡單扎了個馬尾,素麵朝天,不施粉黛。
而現在眼前這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過膝長筒靴,裡面是嘿絲,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短款貂皮大衣。
頭髮雖然沒有燙過,卻應該做過精心的保養護理,黑長直就那麼愜意的披散在腦後,在冬日正午陽光的照射下,彷佛反射著陽光。
經過了化妝的臉蛋兒,本就端正的五官顯得更加立體,也更加的明艷動人。
如果之前她的顏值只有85分左右的話,那麼現在她的顏值至少達到了90分,走在街上的回頭率肯定是百分百。
女人身邊的閨蜜,身材、顏值、身高都略遜一籌,渾身透露出一股風塵味兒。
當然,也算是比較漂亮了,而且跟女人站在一起,這個閨蜜完美的充當起了綠葉的角色,襯托的女人更加嫵媚動人。
只可惜,年輕男子卻看不到更加美麗的女人了,因為他……瞎了。
這兩個女人有一個共同點,她們看向年輕男子的目光中,那嘲諷、鄙視、不屑的意味溢於言表。
「王超。」女人開口道。
手術之前,女人的聲音是彷徨無助。
進手術室之前的女人,聲音是激動、興奮、忐忑。
摘去覆蓋在眼睛上紗布的女人,聲音是雀躍、歡喜、激動、開心。
現在站在男人面前的女人,聲音是底氣十足,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老婆你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我就知道」。男人激動的叫了起來。
女人的臉上明顯出現了厭惡的神情。
不等女人說話,她的閨蜜就先叫了起來。
「喂喂喂!你叫誰老婆呢?」
「我們曉旭那時是看不見,才被你乘人之危,乘虛而入。」
「我們曉旭是被迫答應做你的女朋友,那叫委曲求全,根本就做不得准。」
「再說了,你叫曉旭老婆,你知道我們曉旭胸圍多少嗎?你跟他有過夫妻之實嗎?」
「呵呵!笑死個人了,你照顧了我們曉旭兩年,居然沒跟我們曉旭上過床。」
「就你這個窮比、傻比,配得上我們曉旭嗎?」
「瞧見沒有,我們曉旭這件貂絨就得4萬多,手裡拎的包六萬八。」
「哦!不好意思,我忘記你看不見了。」閨蜜的聲音中充滿了嘲諷和濃濃的不屑,但更多的則是對身邊女人的嫉妒。
王超不敢置信的問道:「曉旭,你答應過我,在重見光明之後會照顧我一輩子的。」
「你發過誓的,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是嗎?好像有吧!可我忘記了。」白曉旭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白曉旭,你能重見光明,是我捐給了你眼角膜。」王超喊道。
「你自願的,我沒有求過你吧?我沒有逼過你吧?我甚至還勸你不要這樣做,沒錯吧?所以……」
白曉旭冷笑道:「你瞎了,這關我什麼事啊?」
「當然,我也不是無情無義的女人。」
白曉旭一邊說著,一邊從售價達到六萬八的包包里,掏出了兩沓鈔票,就跟扔垃圾一樣丟給了王超。
兩沓鈔票砸在了王朝的胸口,落在了王超的腿上。
「這是2萬塊錢,就當是我付給你這兩年的保姆費。以後不要給我打電話了,當然,打了也沒用,我已經把你的電話號碼拉黑了。」
白曉旭無情的話語,就像一柄利劍,狠狠的刺在了王朝的心上。
王超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兒,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一樣,整個人都垮了。
可王超卻並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半點憤怒,只是呆呆的坐在病床上。
「呵呵!原來我真的只是一根拐杖。」王超喃喃道。
這時孫大為開口了。
「白曉旭,就算要了斷,這2萬塊錢是不是太少了?」
「這兩年王超帶著你去各個城市大醫院看病,東奔西走,求爺爺告奶奶,就是想讓你重見光明。」
「就算他捐給你眼角膜是他自願,那是他自己傻比的行為,可這兩年多的時間裡,這麼多的花費,你是不是應該全都還給他?」
「憑什麼,那都是他自願的,跟我們曉旭有什麼關係?」閨蜜叫道。
孫大為沒有去理會這個喧賓奪主的女人,而是看著白曉旭。
「你能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情,想必你也不會在乎什麼名聲。」
「但是願意在你身上一下子砸十幾萬的人,就算是在外面養個金絲雀,怕是也會擔心自己被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背刺吧!」
「至於結婚的話,我想沒人願意娶一個名聲極差的女人,當然除非他是一個老實人,像王超這樣的老實人。」
「既然你要和王超斷掉所有關係,那就拿出誠意來。」
「4萬塊錢的貂,小7萬的包,你應該也不差這點兒。」
「這樣,除了這2萬之外,你再拿出10萬塊錢,當是為之前這段感情做個了結,也可以當做這是封口費。」
「不夠!」就在這時,王超終於開口了,沙啞的聲音彷佛裹著冰。
「我攢了20萬,全都花在了你的身上,要了斷可以,把20萬全還給我。」
「至於捐給你的眼角膜,那是我自己蠢,是我眼瞎沒能看清你是個怎樣的人,就當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吧!」
「以前我是心瞎,現在我雖然眼睛瞎了,可我的心卻重見光明瞭。」
「20萬?」白曉旭尖叫道。
「不可能。王超你別想訛我,就算你真的花了20萬,也不全都是花在我身上的。」
「難道你坐車不花錢嗎?難道你住酒店不花錢嗎?難道你吃飯也不花錢嗎?難道這些你的花費也要算在我的頭上嗎?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良心?」王超冷笑道:「我的良心被狗吃了。」
白曉旭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誰的良心被狗吃了,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還給我20萬,咱們之間再無任何瓜葛。」
「要不然的話……在你上班的地方,或者在市民廣場,立個大字報,拉個橫幅,上面貼上你的照片,把你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寫出來,讓大家給我評評理。」
「或者是把這件事情發到網上,雖然我是個瞎子,但請個人幫我錄影片,應該不難辦到的吧!」
「我想大家應該同情我這個瞎子吧!我做不到別的,但搞臭你的名聲,我這個瞎子應該能做到吧!」
王超一口一個瞎子,既是嘲諷之前的白曉旭,同樣也是在自嘲現在的自己。
「你……王超,你真的要做的這麼絕情嗎?」
「你說了我的台詞啊!」王超笑道。
「好。」白曉旭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字,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