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那副興致勃勃、意猶未盡的樣子。
深吸了一口氣,我開口說道。
「裴先生,關於拍賣會的事情……」
我的話還沒說完,裴無寂就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一樣隨意,打斷了我的話。
「哎,下棋下棋,那些事情不急,不急!」
他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收棋子,完全不想接我的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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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看著他一顆一顆地把棋子收進棋盒裡,心裡一陣無奈。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
我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幫他把剩下的幾顆棋子收進了棋盒裡。
棋子收得差不多了。
裴無寂將棋盒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一種亮晶晶的期待,說道。
「來吧,我們再開一局!」
「這次,小友你可一定要讓著我點兒啊!」
我感覺,他說那句讓著我點兒的話,是真的。
不是高手的謙虛,不是以退為進的戰術,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心實意的請求。
他真的是在求我讓他几子。
這個認知讓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之前那三局,我一直在用高手博弈人心的邏輯去揣摩他,覺得他是在故意輸給我,是在麻痺我,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可現在回過頭來再看,那些所有的猜測和推斷,全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之上。
我先入為主了。
我假設他是一個棋藝超群的高手。
但如果這個假設本身就是錯的呢?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高手,只是一個單純的、純粹的、又菜又愛玩的臭棋簍子呢?
那之前的那些所謂的「博弈」「試探」「心理戰」,豈不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對面那張興致勃勃的臉,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靈泉找的這到底是什麼人啊?
這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靠譜的氣息,從見面到現在,除了把我關在門外晾了三天之外,就沒有幹過一件正經事。
我要讓他承辦那場拍賣五行節點的拍賣會,他能承辦得了嗎?
他連我布下的四道殺局都數不清楚,他靠譜嗎?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棋,我是真的不想再下了。
我過來不是找他下棋的,我是要透過這場拍賣會去救青嫿的。
我沒有時間在這裡陪一個棋癮犯了的老頑童一局一局地消磨光陰。
想到這裡。
我不再猶豫,雙手撐住石桌邊緣,準備起身離開。
可我剛剛發力,卻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我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石凳上一般,紋絲不動。
我低頭看去,石凳還是那個石凳,地面還是那個地面,沒有任何繩索或禁制束縛著我,可我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彷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牢牢地按在了原地。
我抬起頭來看向對面的裴無寂。
他也在看我。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我此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溫和的、帶著幾分深意的微笑,與他之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這棋局,名為『輸』。只有你輸了,方可起身。這是規矩。」
輸了才能起身?
我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的!
然後,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我的腦海,我忽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
靈泉。
他之所以會變成那副模樣,不是因為贏不了,而是因為輸不了。
他被困在這棋局之中,想方設法地想要輸給裴無寂,卻怎麼也輸不掉,一局又一局,一遍又一遍,他怎麼下都是贏。
所以他才會被折磨成那副樣子。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想方設法地輸棋,卻怎麼也輸不掉,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該怎麼輸,最後心力交瘁,直接暈了過去。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我坐在石凳上,感覺腦子裡所有的迷霧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之前那些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此刻全都找到了答案。
坐在對面的裴無寂。
或者說,這個自稱裴無寂的人,再次開口了。
他的語氣比之前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超然的平靜。
「我並非你要找的裴先生。」
「我只是他留在這裡的一道虛影。若你能夠輸給我,便可見到他本人。」
一道虛影。
我在這裡下了三局棋,絞盡腦汁、殫精竭慮地跟一道虛影鬥智鬥勇,還以為自己是在跟一位深不可測的棋道高手對弈。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新在石凳上坐正了身子。
既然是虛影,既然規則是輸了才能見到真人,那事情就簡單了。
我不需要贏,我需要輸。
而且我要輸得乾淨利落,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稀里糊塗地贏下去了。
裴無寂的那道虛影看到我重新端正了坐姿,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趣的光芒,說道。
「哦?小友看起來有思路了。」
「不錯,不錯!」
我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該怎麼輸掉這一局。
想要輸,還不容易嗎?
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小友,想要輸,可沒那麼容易!」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扯,反問道。
「是嗎?」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盤上。
第四局,正式開始。
而他也微微一笑,將白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