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無寂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茶水的滋味,又像是在藉著喝茶拖延時間,好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破局之法。
當然,對於他這樣的高手來說,也不需要拖延時間吧?
還有,他爸自己比如這樣的死局,一定就是為了讓自己綻放出更加驚人的棋藝。
我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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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等了好一會兒。
他才把茶杯放了下來。
杯底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然後。
他沒有去拿棋子。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不是凝重,不是沉思,更不是什麼深藏不露的鋒芒。那是一種非常輕鬆的、近乎於愉悅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心情不錯的事情。
他開口了,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讚嘆的意味。
「小友這一步棋,可真是妙啊!」
「我輸了!」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甚至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彷佛這樣能讓耳朵捕捉得更清楚一些。
可他確實說了我輸了三個字,說得輕輕鬆鬆,坦坦蕩蕩,就像是在說今天的茶不錯一樣隨意。
他認輸了。
他甚至沒有嘗試落子,沒有去推演,沒有去掙扎,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認了。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來。
「啊?」
裴無寂已經開始動手收拾棋盤上的白子了,一把一把地往棋盒裡攏,動作隨意得像是吃完飯收拾碗筷。
他把最後一顆白子丟進棋盒裡,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臉上掛著一種意猶未盡的表情,說道。
「再來。」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輸了?
他就這麼輸了?
他可是把靈泉道士下到脫了相的高手啊!
他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輸給我?
而且還是輸在這樣一手歪打正著的棋上?
這根本就不合理!
一個念頭忽然從我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他這是在故意輸給我!
對,一定是這樣!
真正的高手,從來不會在一開局就亮出全部的實力。
他要先用一場看似隨意的輸局來麻痺我,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資格和他對弈,讓我產生一種我好像能贏他的錯覺。
等到我放鬆警惕、得意忘形的時候,他再在下一局亮出真正的實力,一擊致命,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這不是在下棋,這是在博弈人心啊!
想到這裡。
我後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沒想到,他會這麼重視我這個對手。
我重新審視了一遍對面的裴無寂。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亭柱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石桌的邊緣,看起來毫無攻擊性。
但越是這種看似無害的姿態,就越說明他深不可測。
我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伸出手去,將棋盤上的黑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盒中。
我的動作很穩,指腹擦過棋子光滑的表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棋子歸位,棋盤復空。
我抬起頭來,看向對面的裴無寂,點頭道。
「再來!」
我將最後一顆黑子放入棋盒,指尖還沒來得及從棋盒邊緣收回來,對面的裴無寂便開了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讚賞,像是在誇獎一道合胃口的菜。
「小友的棋藝不錯啊!」
「段位,實在是比裴某高超得多!」
我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這是在捧我。
高手慣用的伎倆,先把你捧高了,讓你飄飄然,然後再在你得意忘形的時候一巴掌把你拍下來。
我可不能上這個當。
我連忙擺手,姿態放得很低。
「不敢不敢,我的棋藝不怎麼樣。」
「方才那一手也只是不小心落到那個位置上的,純粹是運氣罷了。」
裴無寂卻搖了搖頭。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我,語氣里竟然帶著幾分認真。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好的運氣,永遠只眷顧強者。」
「你的棋藝,在靈泉之上啊!」
他又誇了我一句。
我被他誇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他每一句誇獎後面都藏著什麼我看不見的彎彎繞繞。
我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一句。
「前輩過獎了。」
本以為客套話說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可以正式開始第二局了。
可裴無寂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用一種近乎於商量的口吻說道。
「這次,可否讓我一二?」
我怔住了。
我看著他那張坦然的臉,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這樣的高手,你把靈泉道士下到三天三夜沒合眼,你管我叫小友,你誇我棋藝高超,然後你現在跟我說,讓我一二?
這話你怎麼說出口的啊?
我的腦子又開始飛速轉動起來。
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依舊是博弈人心的手段嗎?
他先用一場莫名其妙的輸局讓我困惑,再用一連串的誇讚讓我摸不著頭腦,現在又用這種自貶的方式來讓我質疑他的真實實力。
如果我因為他這句話而真的覺得他棋藝不行,從而在下一局掉以輕心,那我就正中他的下懷了。
一定是這樣。
他在用這種方式麻痺我。
好深的心機啊!
我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裴先生說笑了,我們這便落子吧!」
裴無寂看著我,嘴角微微一翹,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光芒。
「當仁不讓,不錯!」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欣賞,彷佛我剛才的回答讓他十分滿意。
這讓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果然是在試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