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堂內格外清靜,我休整調息,備好超度所需的符籙,法印與香案法器,靜待子時降臨。
夜色漸深,月隱星沉,整片城區陷入沉寂。
臨近子時,玄靈堂被輕輕叩響,馮玉峰如約而至。
他一身素色黑衣,頭髮規整,神情肅穆端正。手中提著紙袋,裡面整齊擺放著上品檀香,一疊乾淨的往生黃紙、一盞嶄新的長明燈,最上方是一封摺疊工整,紙面微微發皺的手寫信封,看得出來是字字斟酌、用心寫就。
「大師,東西我全都備齊了,懺悔信也是我親手寫的。」馮玉峰語氣恭敬,沒有半分敷衍。
我抬眼掃過物品,點頭道:「心誠則靈,入堂就位。」
我在玄靈堂中設下簡易超度香案,案前鋪好蒲團,長明燈居中安放,燈火幽幽,暖光微弱卻穩定,在漆黑的夜色里撐開一方清淨氣場。
子時一到,天地陰陽交替,夜氣轉陰,周遭風聲微冷,空氣驟然變得陰冷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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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香,跪坐。」我沉聲吩咐。
馮玉峰依言點燃三炷檀香,恭敬插入香爐,雙膝穩穩跪在蒲團之上,腰背挺直,神色虔誠,沒有往日頂流巨星的傲氣。
我立在香案側方,指尖結出道家超度印訣,口中輕念往生咒,清朗道音緩緩鋪開。
咒音響起的瞬間,玄靈堂外溫度驟降,陰風無聲盤旋,地面落葉無風自動。
我眼角餘光瞥見,玄靈堂外一道淡淡的透明人影緩緩浮現,身形單薄,站姿拘謹,正是橫死的段森。
他面容蒼白,眉眼死寂,身上縈繞著一層薄薄的煞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跪地的馮玉峰,沒有惡意,只有濃濃的不甘與執念。
馮玉峰渾身突然一冷,後背汗毛倒豎,身體下意識微微發抖,他看不見亡魂,卻能清晰感知到前方多了一道冰冷的存在。
「他來了。」我淡淡開口。
馮玉峰身軀一震,眼眶瞬間泛紅,喉頭滾動,聲音微顫:「大師……我該怎麼做?」
「把懺悔信開啟,親口念出來。無需大聲,真心即可,讓他聽見你的歉意,了結心中牽掛。」
馮玉峰深吸一口氣,抬手拆開信封,將信紙展開。
晚風輕輕吹動紙頁,他壓下心底的惶恐與酸澀,一字一句,沙啞真誠地念出自己寫了整夜的懺悔。
信里沒有華麗詞語,只有最樸實的愧疚,最真切的自責。他坦言那日是自己臨時差遣,讓段森替自己奔赴險途。他訴說這一年來日日夜夜的愧疚,夜夜難眠的自責。他想用錢財物資彌補,然而他真正虧欠的是一條鮮活人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情義。
他字字走心,句句誠懇,念到最後,聲音哽咽,眼眶通紅,近乎落淚。
「段森,是我對不起你。你本不該死,若有來生,願你平安,無災無難,前程坦蕩。」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前街道陰風突然一滯。
我清晰看見,段森緊繃的身形緩緩鬆弛,眼底濃郁的不甘一點點褪去,纏繞在他周身的煞氣,也隨著這句致歉,緩緩淡化消散。
執念生根,需真心化解,錢財香火萬千,不及一句坦誠抱歉。
時機已到我將往生黃紙放在玄靈堂門前,我抬手結印,指尖一道純陽道氣打出,落在往生黃紙上。
「天地清明,陰陽有序,亡魂段森,橫禍殞命,執念纏身,因果牽絆。今馮玉峰坦誠悔過,債因已了,心結已解,吾以道法超度,滌煞淨身,破除枷鎖,引你往生,入輪迴正道,再無糾纏!」
喝音落下,黃紙無風自燃,金色火光柔和純淨。
漫天紙灰輕輕飄起,盤旋升空,化作點點微光,盡數落在段森虛影之上。
段森身上的煞氣,陰濁戾氣被層層淨化,透明的身形越來越亮,越來越柔和。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依舊跪地的馮玉峰,身形微微躬身,似是道謝,也似告別。
隨後虛影化作漫天細碎光點,隨著晚風緩緩飄散,徹底融入夜色,消散無蹤。
與此同時,跪在地上的馮玉峰渾身一松,彷佛壓在身上的千斤重擔突然落地,胸口不再發悶,渾身刺骨的陰冷感徹底褪去,四肢百骸都透著久違的輕鬆暖意。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瞬間精神通透,氣色肉眼可見好轉,凹陷的臉頰都多了一絲血色。
超度完成,我收了法印,輕聲道:「起來吧,因果兩清,陰陽再無牽絆。往後他安心輪迴,你安穩度日。」
馮玉峰緩緩起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姿態無比恭敬:「多謝大師成全,既救了我,也渡了他。」
他從隨身包里取出厚厚一疊現金,遞到我面前,當作卦金與法酬。
我抬手擋回,淡淡開口:「普通卦金照常收,超度因果錢,我不收。你能真心悔過,誠心送他往生,便是最大功德,足夠抵消此番糾葛。」
馮玉峰見我態度堅決,只能收回錢財,心中越發敬佩。
我看著眼前重獲精氣神的馮玉峰,再度叮囑一句:「陰纏已破,你的身體,運勢、睡眠都會慢慢恢復如初。但你命格雙妻,婚姻難全的定數沒變,往後和趙媛媛相處,少爭執,少消耗,隨緣而行,不必強求圓滿,尚可安穩度過這段夫妻存續之期。」
馮玉峰鄭重點頭,眼底已然釋然:「我懂了大師。命里有時終須有,我不再執念強求,順其自然就好。」
「大師,耽誤你片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語氣隨和,「不知道是不是心結解開,我肚子餓得厲害,現在忽然特別想吃點東西。不知道你有沒有空,我請你出去吃頓夜宵?」
今夜法事圓滿,因果了結,他氣機歸位,脾胃甦醒,是運勢回暖的好兆頭,正好我肚子也有點餓了,我索性答應下來。
我們二人結伴出門,隨意挑了一家還在營業的老牌大排檔,店面煙火繚繞,客人絡繹不絕,十分熱鬧。
馮玉峰如今身形乾瘦脫相,臉頰凹陷、身形單薄,和熒幕上高大魁梧、俊朗挺拔的頂流模樣判若兩人。落座之後,周遭食客頻頻側目,卻沒有一人能認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馮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