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立刻回頭，身形僵硬地定格在原地，濕漉漉的長髮貼滿後背，水珠順著發梢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在寂靜的街道上聽得格外清晰。
幾秒後，她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動脖頸，一點點回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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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亂的髮絲縫隙里，露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整張臉毫無血色，皮膚被江水泡得泛白髮脹，雙眼空洞漆黑，沒有半點眼白，沒有神采，沒有聚焦。
她死死盯著我，嘴唇僵硬開合，喉嚨里擠出沙啞，破碎，如同生鏽鐵片摩擦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我……回家……」
短短三個字，毫無溫度，聽不出喜怒，只有徹骨的悲涼與怨恨，縈繞在夜色之中。
我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你炒股破產，負債纍纍，丈夫與你離婚，房子抵債，你早就無家可歸了。」
這話一出，孫麗萍空洞的雙眼瞬間劇烈顫動，周身縈繞的死氣突然暴漲，一股濃烈的怨氣轟然炸開，周遭的晚風瞬間變得陰冷刺骨。
她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依舊機械地開口，語氣變得執拗又陰森：「我要回家……我要找他……他不要我了……我沒了一切……」
這語無倫次的碎語中，字字句句都是她臨死前的執念與不甘。
身後的金瑜早已嚇得渾身緊繃，下意識躲到周洛伊身後，大氣都不敢喘。哪怕早已知曉對方是死人，可親眼面對這一幕詭異景象，依舊心生無盡恐懼。
周洛伊神色平靜，只是微微上前半步，默默站在我身側隨時待命。胡靈本身陰體，對這類亡者怨念最為敏感，此刻周身靈氣緊繃，靜靜盯著眼前的孫麗萍。
我看著執念不散的孫麗萍，心中已然清楚。她投江而死，怨氣不散，執念難消，三陽火滅，魂魄沉江，肉身卻被一口不甘的怨氣強行托起，爬出江面。她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想回曾經的家，找那個拋棄她，與她離婚的前夫，還有自己的孩子。
若是任由她帶著這股凶怨回去，必然會上門尋仇，糾纏前夫，鬧出更大的禍事。
我沉聲開口，再次發問：「你找他，是想報仇？」
孫麗萍頭顱微微歪斜，姿態詭異僵硬，沉默片刻，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一無所有……他憑什麼……安然無恙……。」。
我自己完全有能力當場出手鎮壓，攔下這具被怨念支配的行屍。可眼下夜色未深、街邊還有零星路人，在此動用道法手段，太過扎眼，極易招惹俗世麻煩，沾染說不清的是非糾葛。
思慮轉瞬即逝，我當即抬手掏出手機，直接撥通110報警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我語氣平穩規整，完全裝作普通市民的口吻報備：「警官，我在市區人民大橋往名士小區的沿路，這裡有一名女子行為怪異，精神失常，獨自漫無目的遊走，狀態十分不對勁，麻煩你們過來處置一下。」
我心裡通透，若是直白告知警方路上有一具死人行屍走肉，對方絕對不會相信，只會判定我惡意報假警，輕則口頭警告，批評教育，重則直接追責，非但解決不了問題，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用「精神失常」報備，是眼下最穩妥，最貼合俗世規則的處理方式。
我精準報出實時定位，簡單複述一遍情況，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電話，繼續不遠不近地跟在孫麗萍身後，緊盯她的動向，防止她突然作亂傷人。
警方出警速度極快，前後不到十分鐘，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輛警車穩穩停靠在我們身旁的路邊，車燈劃破昏暗的夜色。
兩名身著制服的年輕民警迅速推門下車，身姿挺拔，神色嚴謹，看向我開口詢問：「剛剛是你報警有人精神失常？」
我輕輕點頭，抬手指向前方依舊機械前行的孫麗萍，語氣沉冷直白，道出真相：「她不是精神失常，她是個死人。投江自盡魂魄離體，僅剩怨念支撐肉身行走，執意要回家裡找她的前夫復仇。」
兩名民警聞聲同時一怔，下意識順著我的手指方向看向前方的孫麗萍，又轉頭對視一眼，目光里滿是狐疑。
兩人沒有開口說話，但眼底的神色藏不住分毫，明晃晃把我當成了胡言亂語的精神病人，只是礙於職業素養，沒有當場表露。
我見狀並不急躁，坦然繼續解釋：「她叫孫麗萍，因為炒股虧損，負債五百萬，被丈夫離婚拋棄，下午三點在人民大橋跳江輕生。落水整整五六個小時，常人早已屍骨無存，她卻詭異從江中浮出上岸。此刻的她，無魂無魄，只剩怨氣執念撐著肉身行動。」
兩名民警見我神色真摯，語氣篤定，條理清晰，絲毫不像撒謊或瘋言，心底的輕視稍稍散去，卻依舊半信半疑，拿捏不准眼下的詭異狀況。
「你們若是不信，不用急著下定論，跟著她一路看看便知。」我語氣淡然，給出最直觀的驗證方式。
兩名民警短暫對視，權衡片刻，終究是點頭應允，重新坐回警車，保持低速緩緩行駛，不遠不近跟在孫麗萍身後，全程觀望。
我轉頭看向身側全程隨行，臉色發白的金瑜，再次出聲叮囑：「這裡的事太過兇險詭異，你還是先回家，不要繼續跟著了。」
金瑜此刻嚇得心底發慌，手腳微僵，深知這具行屍的詭異可怖，可強烈的好奇心又驅使著她不肯離去，咬著唇輕輕搖頭，執意要留在現場，想看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與最終結局。
我見狀不再多勸，任由她跟著我們一行人繼續尾隨前行。
一行人默默跟隨孫麗萍穿過兩條街區，最終抵達目的地名士小區。
這是一片老舊居民區，整片小區共計四十二棟樓，清一色多層無電梯老破小樓房，牆面斑駁老舊，樓道昏暗，綠植雜亂，處處透著陳舊蕭條的氛圍。
一路行走晚風漸大，此刻孫麗萍身上濕透的衣物早已被夜風徹底吹乾，凌亂的長髮也不再滴水，隨風微微飄動。晚風吹開頭髮，她的完整面容終於清晰展露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