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雙目緩緩閉合,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最後一絲生機徹底消散。
唐沐瑤拉了拉我的胳膊,小聲道:「我們出去吧,別打擾爸爸休息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沉聲說道:「人已經走了,準備後事吧。」
唐沐瑤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我:「你說什麼?」
「你父親已經離世了。」我重複一遍。
唐沐瑤猛地轉頭看向病床,只見父親雙眼緊閉,氣息全無,頭頂那最後一盞搖搖欲墜的陽火,已然徹底熄滅。正所謂人死如燈滅,世間再無牽掛,也再無生機。
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她,唐沐瑤撲在父親身上,放聲痛哭,悲痛欲絕。
我強壓下心緒,轉身走出病房,第一時間聯絡醫院工作人員,對接殯儀館,安排遺體接送事宜。隨後又去醫院對面的壽衣店,購置了一整套全新的壽衣,鞋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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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我讓悲痛不已的唐沐瑤先出去等候,親自為唐父整理儀容,穿戴壽衣。
指尖撫過冰冷的衣物,我低聲默念:「您這輩子操勞半生,過得太苦。一路走好,到了那邊無病無災,安穩順遂。我和沐瑤會常給您燒紙錢,護您在那邊衣食無憂。」
剛收拾妥當,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便趕了過來。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抬腿,想要將遺體抬入紙棺,可兩人用盡全身力氣,遺體卻紋絲不動,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
年長的老工作人員神色凝重,沉聲開口:「死者心事未了,執念不散,捨不得走。」
我立刻招手,讓依舊哭得渾身顫抖的唐沐瑤上前。
「低下頭,跟你父親說一句,讓他安心上路,你會好好照顧自己,不用牽掛你。」我輕聲安撫道。
唐沐瑤強忍著崩潰的情緒,俯身貼在父親耳邊,哽咽著說道:「爸,你安心上路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生活,你不用再為我牽掛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看到唐父的喉嚨輕輕滾動一下,一口悶在胸口處的濁氣緩緩吐出。
我心中瞭然,唐父臨終始終憋著一口氣,就是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女兒,這口執念濁氣不散,遺體才會沉重難移。
眼看那股渾濁之氣順著氣流就要飄向唐沐瑤,容易衝撞她的運勢,我立刻伸手將唐沐瑤拉到身後護著,右手快速掐出道家法印,周身散出一層純陽正氣,猛地朝前拍出。
精純的純陽之氣撞上陰濁氣息,瞬間將濁氣衝散殆盡,不留半點殘餘。
兩名殯儀館工作人員親眼目睹這一幕,瞬間看出我的不凡。年長的工作人員湊近,壓低聲音試探:「敢問是道家修行的高人?」
「算是。」我淡淡應聲,「現在可以抬走了。」
兩人聞言不再遲疑,再次上前抬手,這一次輕輕鬆鬆便將遺體抬了起來,穩穩放入一口黃色紙棺之中。
隨後工作人員將紙棺安置在不鏽鋼推床上,緩緩推出病房,又送到門外的靈車上。
我一路陪著失魂落魄的唐沐瑤,跟著靈車一同前往殯儀館。
本地殯儀館的後院,建有一排平房,足足五十餘間,專門供城區百姓辦理喪事。
農村逝者可以在家停靈三天,設靈堂辦喪。可城區小區不便,家中有人離世,基本都會送到殯儀館,租賃後院房間停靈治喪。
我主動出錢,給唐父租下了殯儀館條件最好的一間靈堂。這間靈堂單日租金五千,面積足有百餘平,裝修規整肅穆。
正中央擺放著一具通透的水晶棺,四周擺滿素雅的模擬白花,廳堂上方懸掛著肅穆的輓聯,屋內還配有一台百寸大屏電視,可投屏播放逝者生前相片,以供後人追思。
靈堂里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線鋪滿整個廳堂,照得水晶棺光潔冰冷,也照得滿地白花毫無生氣。除了偶爾跳動的燭火,裊裊升起的細煙,整個空間靜得可怕,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一般。
按照本地習俗,喪事頭一晚必須有人守靈。唐沐瑤身為獨女,自然要全程陪著父親,不肯離開半步。
她一整天水米未進,眼淚早已哭干,一雙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色慘白如紙,半點血色都沒有。
接連的悲痛,熬夜的疲憊,再加上至親離世帶來的氣運衰敗,讓她整個人身虛體弱,陽氣散盡大半,周身氣場格外虛弱。
人有三把陽火,分別在雙肩與頭頂,陽火旺盛則百邪不侵,陽火衰弱則陰邪易擾。此刻唐沐瑤身上的三把陽火黯淡微弱,搖曳欲滅。
我搬了一張木椅,坐在靈堂側邊,全程陪著她。夜裡無人弔唁,偌大的靈堂里,就只剩我和唐沐瑤兩個人,還有水晶棺中靜靜長眠的唐父。
時間一點點流逝,很快過了午夜十二點,進入一天之中陰氣最盛,煞氣最重的子時。
殯儀館本就是全城陰氣匯聚之地,白日人聲嘈雜,陽氣充裕,尚能壓制陰邪,可到了深夜萬籟俱寂,所有藏匿的陰物鬼魅,都會悄悄出來遊走徘徊。
靈堂里原本平穩搖曳的白燭,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晃動起來,紅色燭光變成了幽綠色。
沒有風,門窗緊閉,密封的靈堂里連一絲氣流都沒有,可燭火卻瘋狂左右搖擺,火光忽明忽暗,幾次險些徹底熄滅。
慘白的燈光也跟著滋滋閃爍,螢幕上停留的唐父遺像光影晃動,看著莫名詭異。
唐沐瑤原本正呆呆望著水晶棺,默默垂淚,察覺到異樣,她身子微微一顫,下意識抱緊了雙臂,聲音帶著沙啞的顫抖:「陳峰……怎麼突然這麼冷?」
我眸光一凝,周身純陽氣息暗自運轉,沉聲安撫:「沒事,夜裡降溫,殯儀館本來就偏涼,別怕。」
我嘴上寬慰著她,臉上表情變得凝重。普通人只能感知冷暖,看不出異常,可我開啟了陰陽眼,視野里早已大變模樣。
整間靈堂的角落,屋頂橫樑,門窗縫隙,不知何時纏繞著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霧氣。霧氣粘稠陰冷,絲絲縷縷朝著唐沐瑤的方向聚攏,那是最純粹的陰煞氣。
緊接著,一道纖細透明的女子身影,緩緩從靈堂後側的牆體穿透而出。
她身形虛無縹緲,通體泛著青白冷光,長發散亂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截蒼白消瘦的下巴,以及一雙空洞無神,沒有半點光亮的眼眸。
她雙腳離地三寸,無聲無息地漂浮在半空,周身纏繞著陰寒之氣,讓周圍的燭火都徹底壓低了火光,不再跳動。
女鬼落地無聲,飄移的姿態僵硬又詭異,像是被氣流推著挪動。
我靜靜端坐,沒有立刻動手。我能清晰感知到她身上的氣息,沒有暴戾煞氣,沒有害人的戾氣,只有無盡的委屈,不甘的怨氣。她不是作惡的厲鬼,只是一個含冤而死,執念難消的可憐亡魂。
她似乎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的唐沐瑤,空洞的眼底掠過一絲迫切的渴望。
她看得出來,唐沐瑤剛剛喪父,身虛陽弱,氣運低迷,是整個殯儀館裡最容易附身,最適合借體的人。
陰魂想要在陽間行動,說話、視物,擺脫被陰氣束縛的狀態,唯一的捷徑就是附身活人。尤其是這種含冤未雪,怨氣纏身的亡魂,無法自主靠近陽人,只能藉助身虛者的軀體,短暫滯留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