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麼?」鍾然被托婭這一句話驚得直接忘記了手裡的煙。
直到火星燎上指尖,那微微的痛感才讓鍾然回過神來。
鍾然猛的鬆手,菸捲在地上咕嚕嚕滾了一圈,微弱的火星隱入泥土中漸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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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婭看著鍾然這副傻了的樣子,試探的戳了戳鍾然。
「那日蘇哥?傻了?」
鍾然目光死死鎖著托婭,眼底百般情緒浮現,震驚、慌亂,不敢置信幾乎變成了一個調色盤。
向來冷靜沉著的刑警隊長聲音都帶著微顫:「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她懷了……懷了我的孩子?」
托婭指尖頓在半空,看著他這副失了平日沉穩冷靜的模樣,心口微微一酸。
她從小在草原就跟他一處長大,這麼多年,不管遇到什麼事,鍾然永遠都從容淡定,她從來沒見過他這般失態。
托婭苦笑一聲,鍾然的情緒只有在遇到傅驚歡的時候才會徹底崩盤。
壓下心裡酸溜溜的滋味,托婭眨了眨眼睛,她早就該認輸的。
一開始她壓根就不是驚歡姐的競爭對手。
托婭慢慢收回手,聲音篤定:「是驚歡姐親口跟我說的,不會錯。當時嚇得我手心全是冷汗,就怕傷到孩子。」
李想見自家隊長此時已經魂飛天外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把走上前將人拉著往前走。
聞杳杳和托婭緊忙跟上。
「我說隊長,咱們得先找個地方落腳再細說啊!」
李想無奈道。
隊長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碰見傅姐的事兒整個人就如同武則天守寡——失去李治(理智)。
不過也對,任憑誰聽見自己要當爹了估計都得先傻幾秒,可以理解。
幾人找了個酒店暫時安頓下來,鍾然坐在床角,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聞杳杳和李想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是同款的無奈。
「隊長?隊長!」聞杳杳調高了音量。
鍾然騰地一下站起身,「托婭,你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詳細說一遍。」
他黝黑的瞳仁里重新裹上刑警隊長獨有的銳利,只是那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然。
托婭將從那天拉著傅驚歡進睡眠體驗館開始從頭講起,聽到傅驚歡的傷時托婭把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面前的三人。
鍾然沒有指責也沒有憤怒,只是靜靜的聽著托婭說完。
只有死死攥緊的指節訴說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就這些了……」托婭低頭摳著手指。
鍾然抬起眼,英挺的眉眼直視著托婭,「你是說你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傷的驚歡?」
聞杳杳問道:「隊長,那不就是跟那個搶劫犯一樣被控制了嗎?」
鍾然搖頭,「這具玉枕我在出來之前已經托人查過了,的確是丟失的文物,可博物館那邊一直按下沒上報。」
「一個文物,如何做到控制別人精神,讓人成癮甚至像吸了毒一樣?」
李想立刻反應過來:「除非控制人的並不是玉枕!」
鍾然緩緩點頭,「玉枕只是一個噱頭,他們真正想要的無非是斂財和所謂的祭祀。」
聯想到傅驚歡說過的三毒,鍾然一拍桌子,氣勢迫人。
「他們現在的計劃還沒有徹底完成,我們還有時間。」
「托婭,你先休整一下,明天帶我們去你走的那條小路。」
托婭用力點點頭。
鍾然不疾不徐繼續部署,「李想,你把整件事寫成報告。」
李想疑惑,「上級不是不讓咱們查這件事了嗎?」
鍾然冷笑一聲,「那位風箏確實手眼通天,不然咱們三個也不會被逼著偷偷跑到滇地來。」
「不過,他再厲害也只是在濱海,如果他對上帝都呢?」
李想坐直了身子,「隊長,您是要用請那位?」
鍾然「嗯」了一聲。
李想搓搓手,「可是那位級別也太高了,咱們這都算越級了吧……」
李想說的正是鍾然警校時一手將鍾然帶出來的院長。
現任的系統內一號領導李老。
鍾然與這位李老之間可謂是淵源極深。
當年鍾然初到濱海,天賦驚艷卻性格又臭又硬,屢屢頂撞上級,還沒事兒就打報告要找魂牽夢繞的壞女人、我行我素,是全系最讓人頭疼的刺頭。
無數人覺得他太過執拗、不堪重用,唯獨李老一眼看穿他骨子裡的正直與孤勇,親自收他為關門弟子,手把手叫他如何做一個真正的警察。
可以說,沒有李老,就沒有今天沉斂有度、獨當一面的刑警隊長鍾然。
也正因這份師徒情,旁人不敢碰的紅線,鍾然敢試;旁人不敢遞的材料,李老敢接。
只不過這層關係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鍾然垂眸斂去眼底冷色,語氣篤定沉穩:「是越級,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風箏在濱海一手遮天,他都敢通緝一個警察,把黑的洗白、把白的潑黑。我們如果在濱海安安分分的等著,就會永遠被他牽著鼻子走,永遠救不出驚歡。」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銳利堅定:
「事情只要到了李老耳朵里,風箏的這層保護傘就別想再隻手遮天。」
一旁聞杳杳皺了皺眉,開口提醒:「隊長,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帝都那邊受理,文書審批、調派支援都需要時間,咱們不能幹等著,長生教裡面師父和孩子拖不起。」
「沒錯,兩手準備。」鍾然抬眼,思路清晰,「潛入營救不能等,明天一早,托婭帶路走那條逃生小路,我們先把驚歡救出來。只要人能平安出來,後續我們就能一點點撕開這個口子。」
屋子裡幾人各司其職,氣氛緊繃卻有條不紊。
第二天凌晨,滇地的天色還是濃重的墨藍,幾人收拾好東西,剛推開門就被人攔下了腳步。
門外烏泱泱站了七八個人,全都穿著便裝,站姿挺拔,腰間隱約能看見裝備的輪廓,把樓道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男人一身深色外套,臉上掛著客氣卻不容拒絕的笑意,抬了抬手裡的證件:「安全局命令,請幾位跟我們回去了解情況。」
與此同時,經歷了一天混亂內鬥的長生教上上下下迎來了一波大清洗。
任何與趙叔有關的人員全都唄厲越霄處決。
長生教內求饒聲咒罵聲不絕於耳,血腥氣直衝天際。
傅驚歡再一次見識到了厲越霄殺人不眨眼的恐怖手段。
他就站在那片血腥地獄的中央,面目慈悲周身甚至帶著幾分清雅出塵,宛如悲憫世人的高僧。
可那張含笑的薄唇,吐出的是最冷血無情的誅殺令。
「全部處置,以正規矩。」
話音輕緩溫柔,不帶半分戾氣,仿佛不是在宣判數十條人命的終結,只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抬手微垂,單手合十,輕聲念誦一句低緩的佛號:「阿彌陀佛。」
慈悲佛號,配著滿地屍骸、漫天血腥,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經此一役,趙叔一脈徹底連根拔除,教內所有不服厲越霄、心存異心的人,盡數被肅清。
厲越霄徹底樹立了自己的權威,殺伐落定,厲越霄拂去袖口沾染的細碎風塵,眉眼溫柔依舊,轉身抬眼,目光落在傅驚歡身上。
那雙眼眸,褪去了方才殺伐的冷戾,只剩下極致偏執、近乎病態的繾綣占有。
厲越霄含笑踏著滿地血腥,一步步朝她走來。
傅驚歡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收緊。
這場大清洗,一半是為肅清異己、穩固權位,一半,是演給她看的震懾。
敲山震虎還是殺雞儆猴?
傅驚歡冷笑,是什麼都不重要了。
厲越霄不過是在告訴她,整個長生教盡在他掌控,違逆他者,皆是這般下場。只要自己想安安穩穩護著孩子,就必須聽他的。
「怕嗎?」厲越霄俯身將傅驚歡的碎發別在耳後。
傅驚歡微微抬眼,清冷的眸子平靜倒映著他溫和的眉眼,沒有恐懼慌亂,只有一片疏離的淡漠。
「有什麼可怕的?我手上沾的血也不少,何況這不是厲大教主特意給我看的嗎。」
厲越霄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小歡,你有時候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人總想把你藏得更緊一點。」
厲越霄拉起傅驚歡,語氣溫和,「祭祀的時辰到了,陪我一起去看看。」
傅驚歡沒有拒絕,相反,她也想知道這群人痴迷的長生門到底長什麼樣。
被厲越霄帶著在高低錯落的密林里走了許久,傅驚歡只覺得眼前只有遮天蔽日的樹葉。
「你要帶我去哪兒?」傅驚歡皺眉。
「就快到了。」厲越霄腳步沒停。
又走了一會兒,密林戛然而止。
傅驚歡眼前豁然開朗,面前是一個類似堡壘的建築,走進去正中央是一個華麗的祭壇。
四周燃著幽幽長燭,火光搖曳,將整片空間照得明暗交錯、陰森詭譎。
正中高台上,那具玉枕正靜靜陳列,本該溫潤通透的古玉,此刻卻緊緊裹著一層暗沉乾枯的人皮。
一眼望去,觸目驚心,極致的妖邪詭譎。
祭壇下,數十名長生教眾整齊肅立,人人眼底狂熱亢奮,呼吸急促,滿臉虔誠的癲狂。
傅驚歡被厲越霄輕攬著腰站在高台側方,視線被迫落在那尊血裹玉枕上。
厲越霄輕笑,「那是趙叔為我們的長生所做的貢獻。」
下一瞬,傅驚歡胃裡驟然翻江倒海。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極致噁心。
她見過屍山血海,見過刑偵現場最慘烈的兇案,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
可眼前這種披著宗教外衣的、扭曲病態的邪惡,卻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冷作嘔。
這種讓人作嘔的畫面以及空氣中混雜的淡淡血腥與香灰氣息、周圍人群近乎病態的狂熱……層層衝擊之下,傅驚歡再也克制不住。
她猛地偏過頭,彎腰劇烈乾嘔起來。
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喉嚨,一陣陣反胃抽搐。
她本就懷著孕,身體敏感脆弱,哪裡受得住這般血腥妖異的場面。
厲越霄垂眸看著她發白的側臉、隱忍顫抖的肩背,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腰側,看似安撫,眼底卻藏著細細審視。
台下教眾見此場景,非但沒有半分不適,反而愈發亢奮,低聲膜拜、念念有詞,仿佛眼前這恐怖血腥的一幕,是開啟長生大道的神聖儀式。
看著這群面目麻木、喪失人性的人,傅驚歡緩過一陣乾嘔,直起身時眼底只剩徹骨冰冷的嘲弄。
她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與輕蔑:
「一群無藥可救的瘋子。」
傅驚歡壓下喉間酸澀,強忍著不適感,抬眼望向祭壇最深處。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清長生教的根源——那所謂的長生門。
這也是讓她傅家支離破碎,造成她幼年失怙的不幸源泉。
沒有什麼特效,更沒有玄奧機關。
只是兩扇不大的石板被靜靜供奉在祭壇深處。
若說有什麼特別的,也就是這石板通體刻滿層層疊疊、纏繞交錯的繁複花紋。
紋路扭曲盤旋,無聲無息散發著陰森氣息。
而兩扇石門正中的凹槽里,深深鐫刻著三個蒼勁古樸的篆字。
貪、嗔、痴。
傅驚歡靜靜凝望著那三個字,喃喃出聲:「這便是三毒嗎?」
身側,厲越霄低頭,溫熱氣息落在她耳畔,溫柔又陰森:「怎麼樣小歡?是不是很壯觀?」
傅驚歡撇撇嘴,「你們這地方,拍恐怖片都算是專業對口了。」
厲越霄哈哈一笑,掌心覆上她的腰側,「那個照顧你的小丫頭呢?」
傅驚歡的肌肉幾不可查的僵了一瞬:「沒見到,我以為是被你關起來了。」
厲越霄挑挑眉沒說話,只是隨手接起了電話。
傅驚歡聽不到他說了什麼,只是見他神色玩味,似乎很是嘲弄。
良久,厲越霄放下電話,一把扯過傅驚歡的胳膊,將人狠狠帶到懷裡。
「你還真是能耐,趁亂也能把人送出去。」
傅驚歡眯起眼:「留著她對你也沒什麼用。」
「所以你讓她去找鍾然?」厲越霄滿意的看著傅驚歡面色的變化,「她確實找到了。」
「不過,別指望他們能把你帶走。」
傅驚歡看他這樣子,心下暗道不好,鍾然他們肯定出事了。
「厲越霄,你別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