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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黃河決堤

  次日午時,八百里加急的驛騎倒斃在宣政殿外的漢白玉石階上。

  羊皮水筒滾落,泥水混著血跡,在台階上拖出一條髒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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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原武段決堤,連破三州十六縣。

  數萬頃良田化為澤國,沿岸流民三十萬,浮屍百里。

  摺子遞到御前,字跡已經被泥漿泡爛。

  滿朝文武伏在地上,爭論的不是撥銀多少,而是請旨下罪己詔。

  季驪將奏摺直接砸在工部尚書臉上。

  「國庫開倉。」

  他起身,聲音壓過滿殿嘈雜,「朕親赴災區。」

  坤寧宮內,朴月換下了曳的鳳袍。

  一身玄色窄袖勁裝,外罩防水油布褂子,黑髮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朴月扣緊牛皮工具箱,語氣沒有起伏。

  「洪水淹不死所有人,污水、糞便和腐屍,卻能要了整座大營的命。」

  她將銀質刀囊系在腰間,「臣妾隨陛下走,鑑證司全員開拔。」

  季驪看著她腰間的刀囊,只落下一個字。

  「准。」

  三日後,原武縣境內,惡臭鋪天蓋地。

  渾濁的泥湯沒過膝蓋,漂浮著牲畜殘骸和發黑膨脹的屍首。

  烈日當頭,蚊蠅密密麻麻聚在水面上,轟鳴聲蓋過了水聲。

  災民蜷縮在殘存的土堤上,眼神空洞。

  有人趴在泛著白沫的水坑邊,舀起泥水就往嘴裡灌。

  「倒了。」

  朴月踩著及膝深的泥水快步上前,打落那名災民手裡的破陶碗。

  污水潑濺在泥濘里。

  「水裡有毒?」

  流民嚇得癱倒在泥水裡。

  「水裡全是屍體和污物泡出來的病菌。」

  朴月看著四周聚集的流民,聲音傳到眾人耳邊。

  「喝下去,先吐,接著瀉,等身子脫了水,神仙也救不回來。」

  她指向遠處泛白沫的窪地。

  「從現在起,入口的水必須先沉澱、再過濾,最後煮沸。」

  「沒滾透的水,一滴也不准咽。」

  原武縣令王崇官帽歪斜,連滾帶爬地趕來,撲通跪在季驪腳下。

  「皇上!娘娘!管不了了!」

  「浮屍太多,陰魂作祟,下官已經請清虛觀道長開壇做法!」

  王崇抹了一把滿臉的泥汗,急聲說道:「城西已經有人吐瀉,當務之急是架乾柴全燒了,連同那些吐瀉的流民,一併封死在城西!」

  「做法?」

  朴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士的符水能撈屍體,還是能把髒水分開?」

  王崇聽不懂這些話,只能不停地磕頭。

  「娘娘不知災變兇險,死人怨氣衝天,動了屍體要染惡疾的!」

  「鑑證司聽令。」

  朴月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隨行的三十六名鑑證司差役齊步出列。

  人人佩戴厚紗口罩,皮質手套紮緊袖口。

  「第一,劃定隔離區,吐瀉發熱者遷至背風高地,由御醫接管,分棚診治,照看病人的人,嚴禁靠近飲用水源。」

  「第二,封鎖水源,上游設卡,取水處百步之內禁絕洗滌污物,各營鐵鍋輪番燒水,專人看管,只分熟水。」

  「第三,下風處掘地為坑,定點如廁,便後立刻覆土壓石灰,敢在水源處便溺者,立斬。」

  「第四,起屍。」

  朴月拔出腰間細長的驗屍探針,指向泥水裡的浮屍。

  「沿河打撈,不論人畜,登記體貌信物,編入冊籍,運往高地深埋,坑底鋪生石灰,覆土夯實,封石灰白線。」

  王崇急得捶地大喊:「娘娘!動屍骨是大不敬,要遭天譴,染大疫的!」

  「死人害不了人。」

  朴月拉下面罩,只露出一雙冷寂的眼睛。

  「能害死營地幾萬活人的,是屍體爛出來的蟲和髒水。」

  她沒有再看王崇,挽起衣袖,踏進齊腰深的腐水裡。

  手腕往下一沉,她扣住一具浮屍的衣領,拖向岸邊。

  三十六名差役緊隨其後,紛紛跳進泥漿。

  季驪按劍立在堤頭,玄色披風被狂風吹得不斷翻動。

  「羽林衛聽令。」

  「鑑證司所令,即為軍令,有抗拒防疫條令者,斬。」

  王崇癱在泥地里,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隨後的七日,原武縣官道兩側立起了一座座白帳。

  鐵鍋晝夜燒水,濃白的蒸汽混著石灰和艾草的氣味,泥水裡的腐臭也淡了不少。

  朴月幾乎沒有合眼。

  白天下水排查浮屍、指揮封坑,夜裡在透風的草棚里,就著燭火核對遇難者籍冊。

  遇到死狀異常的屍身,她握著解剖刀當場下刀,查驗是否混入烈性疫疾。

  季驪挑簾進棚時,朴月正用烈酒澆洗雙手。

  十指被冷水和藥水泡得慘白,骨節處勒出了青紫的淤痕。

  季驪拉過她的手,用乾淨的帕子擦去指節上的污跡。

  「歇一個時辰。」

  「輿圖上的積水還沒封完。」

  朴月將手抽回,在輿圖的窪地處畫了個紅圈。

  「水退了,這幾處爛泥坑最招蚊蠅,天黑前必須全部撒上生石灰。」

  她抬眼看向季驪。

  「前頭防住了,後頭的糧草才能送進來,這場仗,臣妾不能退。」

  季驪看著她乾裂起皮的唇角,解下腰間的暖玉,壓進她冰涼的掌心裡。

  「朕在後頭給你壓陣。」

  第八日清晨,連綿的暴雨徹底停了。

  原武縣周遭三十餘萬流民,吐瀉之症沒有蔓延成災。

  隔離棚里的高熱退了下去,也沒有再添一具病死的新屍。

  災民端著陶碗,在布粥點前排起長隊。

  分給他們的是滾燙的稠粥,還有桶里冒著熱氣的熟水。

  朴月脫下落滿白灰的外袍,走到最後一處夯平的深埋坑前。

  坑面平整,四周撒著醒目的生石灰白線,木牌上刻著無名者的編號。

  後方的人群忽然有了動靜。

  一名老農端著空了的陶碗,慢慢跪在濕軟的泥地里。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跪了下來。

  數萬衣衫破爛的災民面朝堤岸上的玄衣女子,成片成片地跪倒下去。

  額頭撞在濕泥上的聲響連成一片。

  「娘娘活命之恩!」

  哭喊聲混著劫後餘生的喘息,河灘上的水鳥被驚得飛了起來。

  那個白髮老農膝行幾步,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癟發霉的麵餅,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他全家保命的口糧。

  朴月走上前,握住老農枯瘦的胳膊,將人提了起來。

  「別跪了,快起來,地上涼。」

  老農渾身發顫,乾癟的眼眶裡滾出渾濁的淚水,捧著麵餅的手抖得拿不住東西。

  「把餅收回去,去棚里領口熱粥,再把衣裳烘乾。」

  朴月收回手,聲音平穩。

  「按規矩喝熱水,按規矩用飯。」

  「守住這些規矩,疫病就收不走你們的命。」

  跪在地上的災民慢慢抬起頭。

  眼前這位大昭的皇后,身上裹著粗布油衫,下擺沾滿泥漿和刺鼻的白灰,沒有半點鳳儀宮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