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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仙人糖與催命符

  接下來的三天,朴月幾乎寸步未離停屍房。

  京城中的流言亦在這三日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宰相府的案子落到了那位新王妃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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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驗屍斷案?王府這次怕是要顏面掃地了。」

  「多半是破不了的,且看她如何收場。」

  流言傳進六扇門,季驪翻著卷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第三日午後,停屍房的門終於開了。

  朴月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眸光卻極亮。

  她徑直走到卷宗庫,將一份寫滿字跡的驗屍格目和一個更大的油紙包擱在季驪案頭。

  「查清了。」

  季驪迅速合上卷宗,抬頭看向她。

  「毒源在何處?」

  「不是綠豆湯,也不是荷花酥。」

  朴月將油紙包展開,露出裡面細膩的粉紅色粉末。

  「是這個。」

  「這是何物?」

  「西域傳來的紅絲糖。」

  朴月神色沉靜。

  「紅絲糖本身無毒,但若混入曬乾研磨的夾竹桃花粉,再以生井水沖服,半個時辰之內便能斷人生機。」

  「花粉微量時極難驗出,混入糖粉之後更顯隱蔽。」

  「毒性唯有入腹化開,才會驟然發作。」

  季驪眉心緊鎖。

  「夾竹桃在京中並不罕見。可案發時房門緊閉,兇手是如何讓孩子吃下去的?」

  「不是別人餵的。」

  朴月迎上他的視線。

  「是他自己調好喝下去的。」

  季驪動作猛地一頓。

  「自己喝的?」

  七八歲的孩子,不可能無故服毒自盡,更不可能誤打誤撞將三樣東西湊得這般齊全。

  「對孩子來說,那不是毒,是糖水。」

  朴月語氣平緩。

  「紅絲糖甜膩,混入花粉只會多出些許草木香氣,孩子根本不會起疑。」

  季驪立刻理清了關竅。

  「兇手不必進屋,只需提前將糖、花粉與井水備好,再誘導他自己動手。」

  他抓起佩劍站起身。

  「回宰相府。」

  「把那個貼身丫鬟一併帶過去。」

  宰相府正堂內,趙宰相眼眶通紅地癱坐在椅上,面容憔悴不堪。

  見二人折返,他撐著桌沿站起。

  「王爺……可是有眉目了?」

  季驪並未答話,只朝阿武遞了個手勢。

  阿武立刻將貼身丫鬟春桃押進堂內。

  春桃雙腿發軟,剛進門便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爺饒命!相爺饒命!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朴月走到她身前,蹲下身。

  「你叫春桃?」

  「是……奴婢叫春桃。」

  「小公子睡前當真沒碰過糖?」

  春桃渾身發顫,伏在地上拼命磕頭。

  「奴婢不敢欺瞞!真的沒有!」

  朴月取出那包粉紅色的粉末,托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這個,認得麼?」

  春桃的呼吸猛然滯住,死死盯著那包粉末,喉嚨里溢位一聲破碎的嗚咽。

  「西域紅絲糖。」

  朴月看著她。

  「小公子平日最喜歡的零嘴,是你收著的吧?」

  一旁的趙宰相霍然起身。

  那糖確是他托商隊高價買來哄兒子的物件。

  「這糖有毒?!」

  「糖無毒。」

  季驪冷聲開口。

  「有毒的是混在裡面的花粉。」

  朴月轉頭看向趙宰相。

  「敢問相爺,公子房中可常備著生井水?」

  趙宰相愣住,隨即喃喃道:「他素來體熱,房內放了冰鑒,桌上常年備著一壺新汲的井水備用……」

  話未說完,趙宰相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由慘白轉為鐵青。

  「夾竹桃花粉、紅絲糖、冷井水。」

  朴月字字清晰。

  「三物相融立成劇毒,根本無需外人遞送。」

  正堂內的視線瞬間全壓在癱軟的丫鬟身上。

  季驪按劍上前一步。

  「說,你教了他什麼?」

  春桃再也撐不住,伏在地上失聲大哭。

  「不是奴婢要害小公子!奴婢沒想殺他!」

  她指節泛白,死死摳著地磚縫隙。

  「奴婢只是……只是教了他一個戲法!」

  「何種戲法?」

  「小公子午後總嫌院裡悶,纏著奴婢變把戲。」

  春桃涕淚橫流,嗓音抖得不成調子。

  「奴婢便告訴他,只要將粉紅的仙人糖倒進碗裡,舀上兩勺香花粉,再衝進涼井水……」

  「糖水會變得極甜,碗裡還會散出漂亮的粉色浮沫……」

  堂中徹底靜了下來。

  趙宰相的手死死扣住椅背,指節泛白。

  一個被縱容至極的孩子,一個被他倚重的貼身丫鬟。

  幾句哄騙,一個看似好玩的把戲,就讓那孩子親手把催命的毒糖水灌進了喉嚨。

  趙宰相身形晃動,險些栽倒。

  他指著地上的春桃,嘴唇顫抖了半晌,才嘶吼出聲。

  「你為何要下此毒手!」

  春桃緩緩仰起臉。

  她滿面淚痕,眼底卻淬著冰冷與譏誚。

  「為何?」

  她尖笑出聲。

  「相爺,您可還記得小公子上個月打碎的那根銀簪?」

  趙宰相僵住。

  他全無印象。

  兒子平日砸碎的名貴器物不知凡幾,一根下人的銀簪,何曾入過他的眼。

  「您自然不記得,奴婢記一輩子!」

  春桃的聲音驟然拔高,字字泣血。

  「那是我娘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跪在地上磕頭求他,他卻當著滿院人的面,把簪子踩進泥里,一腳一腳碾得粉碎。」

  「他說,下賤胚子的破爛玩意兒,碎了便碎了,能值幾個銅板?」

  「他碾碎了簪子,還在笑。」

  趙宰相整個人如遭雷擊。

  兒子的驕縱跋扈,他與夫人的百般溺愛,下人們見到小公子時惶恐退避的神色,一幕幕全翻了上來。

  過往的縱容,終成今日的穿腸毒藥。

  「所以,你便殺了他?」季驪冷聲開口。

  「我沒殺他!」

  春桃尖聲反駁,眼角崩裂。

  「是你們親手養出這副禍胎!」

  「他踩碎了我娘的遺物,我就要你們也嘗嘗骨肉盡碎的滋味。」

  「這世道,總該公道一次!」

  季驪沒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小張快步上前,將癱軟嘶喊的春桃反剪雙手拖了下去。

  哭嚎與厲笑漸行漸遠,堂內只餘一片死寂。

  趙宰相頹然坐回椅中。

  他沒有再拍案咆哮,只是佝僂著背,任由蒼老與悔恨將自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