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盯著那張腳印拓片，指尖沿六個趾印慢慢划過去。
「錢大力多高？」
季驪答得很快。
「五尺八寸上下，肩背厚，分量不輕，一百七八十斤總有。」
朴月把拓片推到季驪面前。
「殿下，看這兒。」
季驪俯身去看。
白紙上的墨痕很清楚，腳掌寬大，六個腳趾並排壓在前端，乍看之下，確實像錢大力留下的。
「哪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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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月提筆，先在腳跟處點了一下，又點向前掌。
「人走路，先落後跟，再壓前掌，腳心會虛，深淺也不會一樣。」
她筆尖停在六個趾印上。
「這枚腳印，後跟輕，趾痕重，六個趾印又深得太齊，像是被人硬按上去的。」
季驪眼神沉下來。
錢大力走路的樣子，他在腦中過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踮著腳？」
朴月抬眼看他。
「勒人要站穩，他那樣的身板，真踮腳發力，地上早亂了，留不出這麼幹淨的一枚痕。」
季驪沒再開口。
朴月又把拓片邊緣轉到火光下。
「還有這半枚泥印，邊上太平，鞋底踩進泥里，泥會往外擠，這裡沒有。」
她把筆擱下。
「這腳印，是印上去的。」
「有人故意做了六趾腳印，想把案子推給錢大力？」
季驪指節壓住桌沿，聲音低下去。
「兇手熟錢莊，也熟錢大力，知道他六趾，知道他和掌柜吵過，還知道我們會先查他。」
他抬頭看向門外。
「回福源錢莊。」
假腳印擺得越顯眼，真正的痕跡，反倒藏的越深。
福源錢莊裡，血腥氣和香灰味還壓在帳房中。
夥計們全被押在外間，有人低頭髮抖，有人偷偷往帳房裡瞄，還有個帳房學徒攥著袖口，指節都發青。
季驪進門後，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誰敢亂動，先押回衙門。」
沒人敢出聲。
朴月跟著進了帳房。
滿地帳冊還攤著，櫃門大開，紙頁被踩得凌亂，若只看這一處，確實像賊人翻找財物。
可腳印既然能造假，這片狼藉，也未必可信。
朴月繞過屍體原先倒下的位置，視線掃過書櫃、桌案、窗欞，最後落到牆角的蛛網上。
小張跟在她身後，忍不住壓低聲音。
「朴月姐姐，你到底在看什麼？」
朴月沒有停步。
「看多出來的東西，也看少了什麼。」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櫃檯下方，那是一張厚重紅木櫃檯，又高又長，幾乎占去半間帳房。
報案時，幾個夥計都圍在櫃檯前哭喊，說掌柜被人害了，誰也沒有留意櫃檯底下。
朴月蹲下身，門口的光照進來，櫃檯底部壓著一片暗影。
她伸手，指尖貼著木料下沿一點點摸過去，粗糙木刺刮過指腹時，她動作忽然停住。
「發現什麼了？」
朴月收回手，對著光捻了捻指腹，只瞧見一點極淡的灰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她從懷裡取出白布，重新探進櫃檯底下，在剛才摸到的位置用力擦了一下。
白布抽出來時，上面多了一道極細的黑痕。
「這是什麼？」
朴月站起身，指向櫃檯底部。
「重物刮過木邊留下的痕跡，方向朝後門。」
季驪蹲下，借光細看。
灰塵里果然有一條斷斷續續的刮痕，從櫃檯下沿延出去，穿過帳房，直通後門。
痕跡太淺，若非貼近地面，根本看不見。
朴月沿著痕跡往後走。
「兇手昨夜搬過重物，櫃檯底下原先藏著什麼？」
季驪心裡猛的沉了一下。
櫃裡的銀子還在，明面帳冊也在，能讓兇手冒險搬動的東西，絕不會輕。
後門虛掩著，外頭是一條狹窄後巷。巷子裡堆著破筐、爛木、舊家俱，地面坑窪，泥水被踩得亂七八糟，刮痕到門檻處就斷了。
幾個捕快立刻堵住巷口，翻檢雜物。破筐被掀開，舊櫃被開啟，連牆角的草蓆也被挑了起來。
很快，有人回頭稟報：「殿下，沒有發現箱匣。」
另一邊也有人喊：「這頭也沒有。」
季驪沒應聲，只看向朴月。
朴月站在巷中，視線越過那些被翻亂的破爛，落到盡頭靠牆的一堆木箱和舊家俱上。
那堆東西外頭灰很厚，木箱邊緣還掛著舊蛛網，可靠牆那一側，有幾縷蛛絲斷口很新。
她走過去。
「這裡動過。」
一個捕快愣住。
「朴仵作，這灰都積成這樣了，怎麼會動過？」
朴月指向箱腳旁邊。
「原先壓出的灰印在左邊，箱腳卻偏了半寸。」
她又指了指牆縫。
「蛛絲斷口新，有人搬開過它，放回時急了。」
季驪眼底冷下來。
「搬開。」
兩個捕快上前，合力抬起最外頭的腐木箱。
箱子一挪開，只露出一塊被壓平的泥地。
捕快臉色一僵，剛要開口，季驪已經看向朴月。
朴月蹲下，用腳尖在泥面上輕輕碾了碾。
表層發硬，底下卻松。
她撥開浮土，一枚發黑的鐵環露了出來。
「地下有東西！」
季驪上前一步。
鐵環下方嵌著一塊木板，邊緣被泥封住，只留出一圈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縫。
「起開。」
兩個捕快抓住鐵環，用力往上一拉。
木板沉沉掀起，一股潮濕霉味撲面衝出，黑洞洞的入口露在眾人眼前，石階一路往下，看不到底。
季驪接過火把。
「我先下。」
朴月緊隨其後。
火光照亮石階，也照亮了地窖里的木箱。
地窖潮氣很重，地面卻掃過，箱子沿牆碼得整齊，顯然有人常來。
十幾個大箱整整齊齊擺著，箱蓋上還壓著封條。
季驪用刀鞘撬開最近的一隻。
箱蓋一開，銀錠映著火光，冷亮得刺眼。
小張手一抖，火星差點落到袖口上。
這滿滿一箱銀子，足夠讓外頭那些債戶賣田賣屋。
季驪的臉色徹底沉了。
「福源錢莊明帳里，沒有這筆銀子。」
朴月沒有看那箱銀子。
她走向旁邊另一個木箱，掀開箱蓋。
裡面沒有銀錠。
一冊冊帳簿碼的整齊，封皮上沒有名號，只用硃筆寫著年月。
朴月抽出一本翻開。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中。
借銀三十兩，三月後還九十兩。
逾期，收屋契。
再逾期，收人入帳。
小張看得臉色發白。
「這哪是錢莊……」
季驪接過帳簿，越翻，眼神越冷。
這上面記的，全是福源錢莊藏在明帳底下的買賣。
這才是福源錢莊真正的生意。
朴月翻到最後幾頁，指尖忽然停住。
最新一筆債的落款時辰，正是掌柜遇害當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