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刺眼的,即使只是黃昏時分透過林葉灑下的稀薄餘暉。蘇曉用手臂遮住眼睛,在通道出口的陰影中緩了好一會兒,才漸漸適應了外界的光線。她的身體彷佛被拆散了重新拼接,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酸痛的呻吟,腦袋裡也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昏沉而空虛。喉嚨幹得冒煙,嘴唇因為先前的用力咬合而破裂,滲出血絲。
出口位於「鷹喙谷」外側一處極為隱蔽的陡峭山坡上,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完全遮蓋。蘇曉撥開枝葉,踉蹌著走了出來。清涼的、帶著草木與泥土芬芳的山風撲面而來,讓她精神為之一振,也讓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身後的「鷹喙谷」,依舊被淡淡的灰綠色霧氣籠罩,但那霧氣似乎比他們進去時稀薄了許多,其中翻滾的不祥感也減弱了不少。顯然,地脈靈池那一擊,對谷內的污染源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咳咳……」蘇曉忍不住咳了幾聲,喉嚨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傷勢不輕,強行引導地脈靈力帶來的反噬,遠比看起來嚴重。但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這裡。
她靠在一棵樹上,從懷裡摸出那個裝著靈池水的小皮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溫潤、帶著淡淡土石清香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化作一股溫暖的熱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雖然無法立刻治癒傷勢,但那精純的地脈生機,如同最好的補藥,讓她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精神也清明瞭少許**。
「得儘快找到雷蒙隊長他們……」蘇曉喘息著,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山林。「山嶽之心」指引的這條近道,出口與他們進入谷時的方向不同,但應該不會偏離太遠。她努力回憶著進來時的地形,判斷著黑石堡的方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隱約的呼喊聲!**
「蘇姑娘——!蘇姐姐——!」聲音嘶啞、焦急,是雷蒙和小六的聲音!其中似乎還夾雜著老疤和大山的呼喚**。
他們出來了!而且,在找她!蘇曉的心猛地一松,隨即湧起一股難言的暖意。她扶著樹幹,用盡力氣,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回應:「在這裡……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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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虛弱,在山風中幾乎微不可聞。但很快,那邊的呼喊聲停止了,隨即傳來更加急促的腳步和撥開灌木的「沙沙」聲**。
片刻後,幾道熟悉的、同樣傷痕累累、滿身血污的身影,從前方的林子裡沖了出來。為首的正是雷蒙,他的臉上、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但眼神依舊銳利。看到靠在樹上、臉色蒼白如紙、彷佛隨時會倒下的蘇曉,他的眼中瞬間閃過狂喜、擔憂、後怕等複雜的情緒,隨即化為一片深沉的關切**。
「蘇姑娘!」雷蒙幾步衝到近前,想要扶住她,又怕碰到她的傷口,手停在半空**。
「蘇姐姐!」小六哭喊著撲了過來,一把抱住蘇曉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沒事……你真的沒事……我以為……我以為……」
老疤、大山和另一名獵人也圍了過來,人人帶傷,但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表情,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佩。他們都清楚,最後那道從地底噴出、毀滅了邪惡洞窟的金紅色光柱,必定與蘇曉有關。是她,在最危急的關頭,再次拯救了他們**。
「我沒事……」蘇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輕輕拍了拍小六的頭。「大家……都還好嗎?」**
「都活著!」雷蒙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多虧了你最後那一下……那些鬼東西一下子就亂了,我們才趁機殺出來。」他看了看蘇曉的臉色,眉頭緊鎖。「你的傷……」**
「消耗大了點,休養一陣就好。」蘇曉不願多說自己的情況,轉移話題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山谷範圍。」**
「對!」雷蒙立刻醒悟,雖然谷內的威脅似乎被重創,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殘餘的怪物或更可怕的東西追出來。「老疤,大山,你們兩個在前面開路,注意警戒。我和(另一名獵人)攙著蘇姑娘。小六,你跟緊。」**
隊伍再次上路,這次的目標是返回黑石堡。氣氛雖然依舊沉重(畢竟人人帶傷,且經歷了一場惡戰),但與來時那種深入虎穴的悲壯不同,更多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完成任務的疲憊滿足感**。
路上,雷蒙簡短地講述了他們之後的經歷。蘇曉引開大部分怪物、逃入隱藏通道後,剩下的怪物果然將怒火集中在了他們身上。他們被逼到死角,眼看就要支撐不住,那道從地底噴出的金紅色光柱便轟入了邪惡洞窟,瞬間重創了污染源,也讓圍攻他們的怪物力量大減、陷入混亂。他們趁機反擊,殺出一條血路,從原路退回了之前的低矮洞窟,又順著裂隙爬了回來。出來後發現谷口的霧氣變淡,也沒有新的怪物出現,便立刻開始尋找蘇曉。
「那道光……是蘇姑娘你弄出來的?」老疤忍不住回頭問道,眼中滿是敬畏**。
蘇曉微微點頭,沒有詳細解釋「鎮山遺殿」和「地脈靈池」的事情,只是道:「僥倖借用了一點聖地殘存的力量。」她看向雷蒙,「那些襲擊者的屍體,還有洞窟里的東西……」
「都在那光里化了。」雷蒙道,「連那條綠水河,顏色都變淡了很多。不過……」他的神色變得凝重,「我們出來的時候,似乎聽到了一聲特別憤怒、特別……遙遠的嘶吼,像是從地底極深的地方傳來的,不是那些怪物能發出的。而且,谷里的霧氣雖然變淡,但並沒有完全消散。」**
「是的。」蘇曉點頭,「我們只是重創了一個次級的污染節點,毀掉了它們在那裡的巢穴和孵化地。真正的源頭,還在更深的地方。而且,「山嶽之心」(她用了這個稱呼)警告,敵人的主腦未除,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有後續的追殺。」**
這個訊息,讓眾人剛剛放鬆一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但至少,眼下的危機暫時解除了,鷹喙谷的威脅也被大大削弱。
接下來的歸程,異常艱難。蘇曉的狀態比看起來還要差,走不了多遠就需要停下來休息,臉色蒼白得嚇人。雷蒙幾次想要揹她,都被她拒絕了——她不想成為更大的負擔。幸好,她身上還有靈池之水,每次只喝一小口,勉強維持著生機和體力**。
她也沒有忘記同伴的傷勢。休息時,她會取出靈池之水,讓傷得最重的老疤和大山也喝一點,或者小心地用乾淨的布條蘸著,塗抹在他們傷口最嚴重的地方。靈池之水蘊含的精純生機與淨化之力,對抗「影蝕」帶來的陰寒侵蝕效果奇佳,雖然無法立刻癒合傷口,但能迅速遏制黑氣的蔓延,減輕痛苦,讓傷者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這神奇的效果,讓雷蒙等人對蘇曉更是感激不已,也對那所謂的「聖地」充滿了敬畏。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當天色完全黑透,星星開始在天幕上閃爍時,黑石堡那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線的盡頭。堡牆上的火把,如同黑暗中溫暖的眼睛,讓這支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隊伍,所有人的心中都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我們……回來了。」小六哽咽著說道。
「嗯,回來了。」蘇曉也看著那片燈火,輕輕地說。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撐。但看到黑石堡,她知道,至少暫時,她和同伴們安全了。
堡牆上的哨兵很快發現了他們,一陣騷動後,堡門緩緩開啟。石堅、醫婆,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堡民,舉著火把,涌了出來。
「是雷蒙隊長!蘇姑娘!他們回來了!」激動的呼喊聲響成一片**。
當看到這支幾乎人人都成了血人、相互攙扶著走來的隊伍時,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騷動和關切的詢問。尤其是看到被雷蒙和另一名獵人幾乎半架著、臉色慘白如紙的蘇曉時,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快!抬擔架!」醫婆的聲音尖利地響起,她第一時間沖了上來,手指迅速搭在蘇曉的手腕上,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元氣耗盡,經脈受損,快!抬進去!用我準備的那份老參吊命湯!」**
「蘇姑娘!」石堅也大步走了過來,看著蘇曉的樣子,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也有些發紅。「辛苦你了!」**
「堡主……」蘇曉虛弱地想要說什麼**。
「什麼都別說,先治傷!」石堅斬釘截鐵地道,「雷蒙,你也一樣!所有傷員,立刻送醫婆那裡!」**
很快,蘇曉被小心翼翼地放上擔架,抬進了堡。雷蒙、老疤等人也被安排去處理傷口。堡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瀰漫著緊張而關切的氣氛**。
躺在擔架上,看著頭頂掠過的熟悉的堡牆和攢動的火把光影,蘇曉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無邊的疲憊與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的意識吞沒**。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的手,依舊緊緊握著懷中那枚溫潤的琥珀。琥珀散發著恆定的溫暖,彷佛在默默地告訴她——這一次,她又守住了。
而她的「誓約」之路,在經歷了「鷹喙谷」的血與火、生與死的洗禮後,將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第二百七十九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