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在絕對寂靜中卻清晰可辨的脆響,是蘇曉手中那枚好不容易從破損皮囊夾層里摳出的、「火摺子」的銅帽被拔開的聲音。她顫抖的、布滿細小傷口和泥污的手指,緊緊捏著火摺子粗糙的竹製外殼,對著拔開的、露出裡面「引火煤」的埠,湊到唇邊。
深呼吸。胸腔的悶痛讓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艱難。她強忍著,用力、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黯淡的、帶著霉味的火星從引火煤上迸濺出來,幾點,十幾點,在昏暗中劃出短暫的紅痕,隨即大多熄滅。只有最中心的一點,頑強地附著在煤上,明滅了幾下,緩緩「舔舐」著周圍乾燥的煤屑,終於,「蓬」地一聲,一團「橘黃色」的、微弱卻穩定的小火苗,在火摺子埠「燃起」。
光。
不同於琥珀那恆定、溫潤、彷佛來自生命內部的淡金色光暈,這是一簇跳動的、熾熱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真實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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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不大,僅能照亮蘇曉身前方圓數尺之地,卻瞬間將琥珀光芒未能完全驅散的、粘稠如實質的黑暗狠狠「撕開」了一個口子。更明亮,也更溫暖的光,映亮了岩壁粗糙的紋理,映亮了腳下碎裂的礦石和積水,映亮了她自己蒼白染血、沾滿塵泥的臉龐,和她那雙在火光映照下、瞳孔微微收縮的暗金色眼眸。
一股混合著硫磺、硝石和某種油脂燃燒的、略帶刺鼻的熟悉氣味瀰漫開來,沖淡了地底淤積的腐悶。這氣味,這光亮,讓蘇曉幾乎凍結的血液,似乎都「溫熱」了一瞬。她貪婪地、近乎本能地,將握著火摺子的手,微微靠近自己的臉頰。火焰帶來的、真實的「暖意」,透過皮膚傳來,雖然微弱,卻比琥珀那溫和的滋養,更直接地驅散了骨髓深處滲出的陰寒。
光明,溫暖。這兩樣在尋常世界唾手可得的東西,在這無盡黑暗、陰冷、危機四伏的地底,成了最奢侈的恩賜,也是最強大的「鎮靜劑」。蘇曉劇烈的心跳,在這小小火苗的照耀下,似乎都「平緩」了一絲。
但理智立刻拽回了這短暫的鬆懈。火摺子有限,必須節省。她迅速掃視四周。火光比琥珀光芒照得更遠,也更清晰。這條廢棄的坑道比她之前判斷的略寬一些,地面散落的礦石碎塊大小不一,岩壁上除了粗糙的開鑿痕跡,還隱約能看到一些「黯淡的、金屬反光」的礦脈紋路,是某種低品位的銅鐵礦。坑道並非筆直,在前方不遠就有一個「彎折」,更深處隱沒在火光之外的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坑道一側的岩壁,在火光映照下,顯露出明顯是「人工開鑿」的、「階梯」的雛形!
那並非精心修築的台階,更像是礦工為了方便上下,在相對陡峭的岩壁上,用鑿子簡單粗暴地「刨」出的一串不規則的、僅能容納半隻腳的凹坑。凹坑高低錯落,間距不均,表面布滿塵土和剝落的碎石,濕滑無比,且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火光範圍之外的高處。
這簡陋到極致的「階梯」,此刻在蘇曉眼中,卻比任何精雕細琢的玉階更令人心動。它意味著「向上」,意味著可能通向「更高處」,甚至……是離開這無盡地底的希望!雖然看起來危險萬分,但總比在迷宮般的坑道和暗河中無頭亂撞要強。
她沒有立刻行動。火光給了她更好的視野,也讓她能更仔細地檢查剛剛得到的東西。她小心地、用還能動的右手,將那把獵刀從破爛的刀鞘中抽出。刀身不長,刃口有多處「崩缺」和「卷刃」,顯然經歷過不少粗暴使用,但基本的形制還在,刀背厚重,靠近護手處刻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獸頭」的簡陋標記,是北疆一帶獵戶和礦工常用的款式。雖然鏽蝕磨損,但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鐵器特有的冰冷和踏實感,比起那根粗糙的石筍,無疑可靠得多。
她將獵刀在手中掂了掂,適應了一下分量和手感,然後將其插回刀鞘,用從破爛衣衫上撕下的布條,緊緊綁在自己右腿外側容易拔取的位置。雖然左臂重傷,但右手還能用,關鍵時刻,這或許能救命。
接著,她拿起那個破損的皮囊。皮囊本身已經被某種銳物(可能是落石)劃開一個大口子,裡面的東西早已漏光,只剩下底部一些「黑色的、板結的粉末」,像是受潮後乾結的、混合了礦粉的塵土,沒什麼價值。但皮囊外側,用粗麻繩粗糙地縫著幾個「小口袋」。蘇曉用獵刀小心挑開縫線。
第一個小口袋裡,是幾塊「火石」和一小截「火絨」。火石品相一般,火絨也有些受潮,但聊勝於無。她小心地將它們取出,塞進自己懷裡相對乾燥的內袋。
第二個小口袋裡,是「小半塊」硬得像石頭、表面長滿綠毛、散發著刺鼻霉味的、「肉乾」。早已腐敗變質,完全不能食用。蘇曉眼中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立刻熄滅,胃部因飢餓而傳來更清晰的絞痛。她皺著眉頭,將這塊「毒物」遠遠丟開。
沒有食物。這是最嚴峻的問題。琥珀能提供溫養和些許能量,但無法替代實實在在的食物。她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
檢查完這一切,也不過是幾十個呼吸的時間。火摺子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照亮著她周遭小小的一方天地,也將那岩壁上簡陋的「階梯」映照得更加清晰。
不能再等了。多停留一刻,就多消耗一分體力,多一分未知的危險。
蘇曉將火摺子用左手(受傷的左臂勉強能做一些簡單的抓握動作,但無法用力)小心地拿著,讓火光儘可能照亮前方和上方的階梯。右手則緊握那根綁著琥珀的石筍——如今琥珀既是光源(在火摺子熄滅後)和治療物,綁在石筍上也增加了些許分量,必要時可做鈍器使用。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火焰帶來的微弱暖意和胸腹間依舊尖銳的疼痛,目光投向那陡峭濕滑的岩壁凹坑。
第一步,是將石筍尖頭「卡」進最低的那個凹坑,試探其穩固程度。凹坑內積著濕泥,石筍尖端插入,帶出「噗嗤」的悶響,還算牢固。
第二步,抬起相對完好的右腿,踩上去。凹坑狹窄濕滑,靴底(早已破爛不堪)幾乎無法提供有效摩擦力,全靠腳尖「死死抵住」坑壁,腳踝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第三步,左手(握著火摺子)儘可能貼近岩壁,尋找可以借力的微小凸起,同時右手(連同石筍)用力向上「撐」,將身體重量提起。
僅僅這一個動作,就讓她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左肩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胸腹間氣血翻騰,眼前金星亂冒。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穩住身形,將身體的重量分散在右腳尖和右臂(透過石筍)上。
休息了兩個呼吸,她開始重複這個過程。向上攀爬,在這濕滑、簡陋、充滿不確定性的「階梯」上,每一次移動,都是對體力、意志和傷勢的「極限壓榨」。
火摺子的光芒隨著她的動作搖晃,在岩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跳動的鬼魅。汗珠不斷從額頭、鬢角滾落,滴入眼中,帶來「辛辣」的刺痛,與身上傷口被牽動帶來的劇痛混合在一起,衝擊著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呼吸越來越粗重,帶著「拉風箱」般的嘶啞聲,在寂靜的坑道中迴蕩。
她不敢向下看,下方是黑暗。她只能向上,盯著下一個凹坑,再下一個凹坑。岩壁粗糙,不時有鬆動的碎石被她碰落,翻滾著掉下去,過了好幾秒才傳來隱約的、「啪嗒」的落水或撞擊聲,顯示下方並非實地,而是有相當的深度。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步,也許有幾十步。時間感和空間感在劇痛和專注中再次模糊。火摺子的火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燃燒發出的「嗤嗤」聲也變得微弱。光線開始黯淡。
蘇曉心中焦急,動作不由得加快了一分。就在她奮力將石筍插入上方一個凹坑,準備借力向上時——
「咔嚓!」
那個凹坑邊緣本就風化的岩石,在她身體的重量和下壓的力道下,「突然碎裂」!
右手猛地一空,身體瞬間失去一個重要的支撐點,驟然「下沉」!左腳下踩的凹坑也同時一滑!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被她死死壓在喉嚨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倒」,向著下方未知的黑暗墜去!
危急關頭,求生的本能讓她左手(握著即將熄滅的火摺子)猛地向岩壁揮出,五指「死死摳」向岩壁上一道狹窄的縫隙!指甲瞬間翻折,鮮血迸出,鑽心的疼痛讓她眼前一黑,但下墜之勢竟被這毫無保留的一抓,「險險止住」!
身體懸空,僅靠左手五指摳著岩縫,右手還握著石筍,但無處著力。火摺子在她左手猛力揮出時脫手,翻滾著向下墜去,橘黃色的光焰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迅速變小、變暗……
「啪。」一聲輕微的、彷佛燈花爆裂的聲音從下方很遠的地方傳來,最後一點火光,「熄滅了」。
黑暗,如同厚重的、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瞬間「吞噬」了她。
只有掌心琥珀散發出的、那點微弱的、「淡金色」的、溫潤卻無法照亮遠處、無法帶來實質性溫暖的光暈,還緊緊包裹著她,映亮她因劇痛和驚駭而慘白如紙的臉,和她緊扣岩縫的、鮮血淋漓的左手。
以及,在她頭頂上方,火光熄滅前最後一瞬映亮的、岩壁更高處,那似乎出現的、「人工修鑿的平台」的模糊輪廓。
第一百六十七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