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起初極其模糊,夾雜在遠處的城市噪音和風聲里,幾乎難以分辨。
但林薇現在的感官,在黑暗與寂靜中被放大到了極致,加之全神貫注下,那絲異樣的動靜,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她所有的警覺。
不是工廠區固有的、「金屬呻吟」或風吹過縫隙的嗚咽,也不是更遠處模糊的車流人聲。
是…「腳步聲」。
不止一個。
沉重,雜亂,踩在廢棄廠區坑窪水泥地面和碎石上的聲音,由遠及近,雖然還隔著相當一段距離,但方向,似乎正是朝著她們所在的這排廠房!
林薇全身的光影,瞬間、「繃緊」。胸口那點明滅的暗金光暈,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如果光影之軀需要呼吸的話),所有的意念瞬間從內迴圈中抽離,全部集中到了、「聽覺」上,試圖從那混雜的噪音背景中,剝離出更多關於闖入者的資訊。
幾乎在同一時刻,她感覺到身旁蘇曉的身體,也極其輕微地、「僵硬」了一下。
蘇曉,也聽到了。
她沒有睜眼,但透過那無形的連線,林薇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曉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瞬間、「鋪開」,鎖定並分析著那由遠及近的、「聲響」。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等你讀
腳步聲更清晰了一些。
能聽出,至少有…「三到四個人」。
步伐沉重,拖沓,似乎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漫無目的的、「閒逛」或者…「搜尋」的意味?偶爾還能聽到腳踢到地上空罐子或碎磚塊的、「哐當」聲,以及隨之響起的、含糊不清的、「咒罵」或、「嬉笑」。
是人。
是活生生的、這個世界的人!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現在的狀態,蘇曉的狀態,根本沒有任何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如果被這些人發現……
後果不堪設想。
她緊張地看向身旁的蘇曉。黑暗中,蘇曉依舊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似乎更加凝滯的呼吸(存在的韻律),顯示出她同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腳步聲越來越近。
已經能清楚地聽到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以及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和斷斷續續的、「交談」。
「……媽的,這破地方,鬼影子都沒一個……」一個粗嘎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明顯的不耐煩。
「誰說不是呢,老大非得讓咱們再來轉轉,說上次那批『貨』可能就藏在這片……」另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接話。
「轉個屁!這鳥不拉屎的廢棄廠區,哪個傻×會把值錢東西藏這兒?除了一堆破銅爛鐵和灰,還能有啥?」第三個聲音,更加渾厚,語氣暴躁。
「少廢話,仔細看看,特別是那些犄角旮旯,倉庫後面,廢棄的辦公室……說不定有暗門或者地窖什麼的。老大說了,上次那批貨數量不小,肯定有痕跡……」第一個粗嘎聲音似乎是小頭目,呵斥道。
貨?痕跡?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這些人,是來找東西的?而且聽起來,像是在尋找一批遺失的、「貨物」?這廢棄工廠,難道是他們之前藏匿或丟失贓物的地方?
他們會不會……恰好找到這棟樓?甚至這間屋子?
腳步聲,停在了她們所在的這棟廠房樓下!
林薇感覺自己的「心臟」(如果光影之軀有的話)都要停止跳動了。她死死地捂住嘴,連那點微弱的呼吸模擬都徹底屏住,光影之軀儘可能地向後、「蜷縮」,試圖與壁櫥內壁的黑暗完全融為一體。同時,她焦急地看向蘇曉。
蘇曉依舊沒有睜眼,但她的右手,那隻冰冷布滿裂痕的手,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抬了起來,然後,輕輕地、「覆」在了林薇緊緊交握、放在膝頭的手上。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覆蓋」。
一股冰冷卻沉著的、「觸感」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透過連線感知到的、蘇曉那冷靜到極致的、「情緒」。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全神貫注的、「審視」與「評估」。
她在仔細聆聽,在判斷樓下那些人的、「意圖」、「狀態」以及可能的、「行動軌跡」。
這個簡單的動作和傳遞過來的情緒,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林薇心中升騰的恐慌,讓她也強行冷靜下來。她反手緊緊握住蘇曉冰冷的手,同樣集中精神,側耳傾聽。
樓下傳來翻動雜物的聲音,鐵皮被踢開的、「哐啷」聲,以及更多的、「咒罵」。
「……這棟也他媽是空的!除了灰就是鏽!走吧!」暴躁的男聲提議。
「急什麼,上去看看。這棟樓好像還完整點,樓上說不定有隔間。」小頭目粗嘎的聲音命令道。
「靠,還要爬樓?這破樓梯結實不?」尖細聲音抱怨。
「少囉嗦,趕緊的,檢查完這片早點回去,這鬼地方陰森森的。」小頭目催促。
緊接著,樓梯方向,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木質樓梯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
他們上來了!
林薇握著蘇曉的手,猛地、「收緊」。光影之軀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極度的緊張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應激反應」。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萬一被發現的、「對策」。躲在這裡肯定不行,壁櫥雖然隱蔽,但如果對方仔細搜尋這個房間,拉開(或者砸開)這個沒門的壁櫥是大機率事件。逃?她和蘇曉現在的狀態,別說逃跑,連快速移動都做不到……
難道,剛脫離瀕死的險境,就要栽在一群莫名其妙的、「尋貨人」手裡?
蘇曉覆在她手上的手,輕輕、「按」了一下。依舊是那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與「指令」——靜觀其變,不要輕舉妄動。
腳步聲上了二樓,在空曠的樓層里迴蕩,伴隨著翻找和咒罵聲。似乎沒有在一樓過多停留,或者一樓確實沒什麼可看的。
然後,腳步聲開始向三樓移動!
木質樓梯的呻吟聲更加刺耳,彷佛隨時會斷裂。
林薇感覺自己的每一根「神經」(如果光影之軀有的話)都繃緊了。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模擬的)在胸腔里、「狂跳」。
終於,沉重的腳步聲踏上了三樓的、「水泥地面」。
「呸!這層灰更厚!咳咳……」有人被灰塵嗆到,咳嗽起來。
「分散看看,就幾個破房間,看完走人。」小頭目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帶著回音。
腳步聲分散開來。
林薇能聽到,有人走向了走廊的另一頭,有人似乎在檢查隔壁的房間(砸門或者踹門的聲音),而其中至少一個腳步聲,正在朝著她們所在的這個房間、「靠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臟上。
「吱呀——」
破舊的、「房門」,似乎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生鏽合頁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在這寂靜的廢棄房間和緊張的等待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光線,隨著房門的開啟,驟然增強了許多,從門縫和破窗同時湧入,即使躲在黑暗的壁櫥深處,林薇也能感覺到光線的、「變化」。
一個沉重的腳步聲,走進了房間。
「操,這間更破,啥也沒有。」進來的那人嘟囔著,聽聲音是那個語氣暴躁的、「渾厚男聲」。
他似乎在房間裡隨意走動,踢著地上的雜物,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灰塵被他的腳步揚起,即使隔著壁櫥的門板(雖然沒門,但有門框和陰影遮擋),林薇似乎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塵土味」。
腳步聲在房間裡轉悠,越來越近。
林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就在壁櫥外面不遠處!
蘇曉覆在她手上的手,依舊穩定,沒有絲毫顫抖。但林薇能感覺到,蘇曉的身體,處於一種極致的、「緊繃」狀態,彷佛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一擊——儘管她現在可能連抬起手臂都困難。
幸運的是,那腳步聲在靠近壁櫥大約兩三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咦?這還有個破柜子?」暴躁男聲似乎注意到了這個嵌入牆體的壁櫥框架。他朝著壁櫥走了過來!
林薇的瞳孔(如果光影有的話)驟縮,全身的光影都凝固了,連胸口那點光暈都似乎停止了明滅,徹底、「隱匿」下去。
蘇曉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睜開」。
沒有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她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從林薇手上移開,五指微微、「蜷起」,彷佛在醞釀著什麼,儘管那動作緩慢得幾乎無法察覺,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危險」意味。
腳步聲停在了壁櫥「門口」。
林薇甚至能透過壁櫥門框與牆壁的縫隙,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以及對方身上傳來的、濃重的汗味和菸草味。
那人似乎朝著黑暗的壁櫥內部、「張望」了一下。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壁櫥內,是絕對的黑暗和死寂。壁櫥外,是模糊的人影和粗重的呼吸。
林薇屏住了一切氣息和動靜,將自己想像成壁櫥內的一塊陰影,一堆灰塵。蘇曉更是徹底收斂了所有氣息,連那微弱的存在韻律都降到了最低,冰冷的陰影之軀彷佛真的融入了周圍的黑暗。
「媽的,黑咕隆咚,全是蜘蛛網,髒死了。」暴躁男聲嫌棄地罵了一句,似乎失去了探查的興趣。他並沒有彎腰仔細檢視,更沒有走進來。
腳步聲響起,他轉身離開了壁櫥門口,朝著房間其他地方走去,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這鬼地方能有啥?走了走了,去隔壁看看,趕緊完事!」
聽著腳步聲逐漸遠離,直到出了房門,與走廊里其他人的腳步聲匯合,然後伴隨著交談和抱怨聲漸漸朝著樓梯口方向移動,最終消失在樓下……
林薇依舊僵硬地靠在壁櫥內壁上,一動不敢動,直到樓下也徹底沒了動靜,又過了彷佛一個世紀那麼久,她才緩緩地、「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氣,光影之軀幾乎要、「癱軟」下去。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的是一陣強烈的、「虛脫感」和後怕。
「走…走了嗎?」她極其小聲地,用近乎氣音的聲音問道,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依舊睜著眼,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彷佛能穿透牆壁,靜靜「傾聽」和「感知」了片刻。直到確認那些人的腳步聲確實遠去,並且離開了這棟樓,朝著廠區更深處去了,她才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暫時…走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沙啞,似乎剛才那極致的緊繃和戒備,也消耗了她不小的力氣。覆在林薇手上的手,也緩緩鬆開,重新垂落身側,只是指尖似乎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危險,暫時解除了。
但兩人都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們…是來找東西的?『貨』?」林薇壓低聲音,心有餘悸,「這地方…難道不安全了?他們會不會再來?」
蘇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可能…是…意外…」她的聲音帶著思索,「…但…說明…這裡…並非…絕對…無人…問津…」
她的意思很清楚。這次闖入可能是偶然,但這片廢棄廠區,並非人跡罕至的絕地。既然這些人能來,其他人也可能來。這裡,不再是一個可以高枕無憂的、「安全屋」了。
「那我們……」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焦慮。她和蘇曉現在的狀態,根本經不起任何折騰。離開這裡,又能去哪?外面是陌生的城市,她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兩個如此顯眼(一個近乎透明,一個渾身裂痕)且虛弱的存在,能躲到哪裡去?
蘇曉再次陷入沉默。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彷佛在飛速計算、權衡著各種可能。
壁櫥內,重新被沉重的寂靜籠罩。只是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一份難以驅散的、「危機感」和「緊迫感」。
之前的短暫安寧,被徹底打破。
她們必須儘快恢復力量,必須儘快了解這個世界的更多資訊,必須儘快找到一個更安全、更穩定的、「落腳點」。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們必須先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和恢復問題,比如林薇那越來越明顯的、「飢餓感」,以及蘇曉那隨時可能再次發作的、「崩解餘波」。
時間,不再寬容。
不知過了多久,蘇曉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壁櫥外,那從門縫和破窗透入的、已經變得有些昏黃的、「光線」。
「…天…快黑了…」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決斷,「…入夜…我…可以…嘗試…吸收…陰影…恢復…會…快些…」
她看向林薇,暗金色的眼眸在昏黃的光線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你…的『餓』…需要…光…或…純淨…能量…此地…白天…或有…機會…」
林薇明白了她的意思。蘇曉可以藉助夜晚的陰影環境加快恢復。而自己需要的「光」或純淨能量,或許在白天,在這個城市裡,能有辦法找到?至少,比困在這個能量稀薄渾濁的廢棄工廠要強。
「你的意思是…我們得離開這裡?晚上你恢復,白天我…去找『吃的』?」林薇有些不確定地問。這個計劃聽起來簡單,但執行起來,風險巨大。無論是夜晚蘇曉獨自留在這裡(如果她們還回來),還是白天她獨自外出尋找能量,都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蘇曉緩緩搖頭,動作依舊僵硬:「…不…急於…今夜…我先…恢復…些許…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你…也…繼續…儘量…恢復…等…我…好些…再…計劃…」
這無疑是最穩妥的方案。在自身力量沒有恢復到最低限度的自保能力前,貿然行動等於送死。
林薇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焦慮和那越來越清晰的飢餓感,重新閉上眼睛,試圖再次進入那緩慢的、「內迴圈」。
但這一次,她的心神,再也難以像之前那樣完全沉靜。
外面剛剛離去的闖入者,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懸在她們頭頂。這個暫時的避難所,已經不再安全。而前路茫茫,她們虛弱不堪,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幾乎為零……
沉重的壓力,如同這壁櫥內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再次輕輕復上了她緊握的拳頭。
蘇曉什麼也沒說。
但那份冰冷觸感中傳遞過來的、「堅定」與「陪伴」,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林薇深吸一口氣(模擬的),反手握緊了那隻手。
是的,不能慌,不能亂。
她們還活著,在一起。
這就夠了。
黑夜即將降臨,而她們,需要在黑夜中積蓄力量,等待黎明。
哪怕黎明之後,可能是更艱難的跋涉。
壁櫥內,兩道微弱的氣息,在昏黃漸褪、黑暗湧起的時光里,重新變得平穩而堅定。
第一百零四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