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是活的。
林薇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緊閉著眼睛,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感知,都被那道從裂縫深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粘稠的「滴答」與「汩汩」聲牢牢攫住。那不是單純的、物理的聲音振動。在她的感知中——那種因觸控「共鳴石」碎片、被強行灌注了恐怖「畫面」和冰冷「資訊」後,變得異常敏銳、混亂,但又彷佛與這片土地、與這古老「節點」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病態「連線」的感知中——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並被賦予了難以形容的、非聽覺的維度。
她「聽」到的,不僅僅是水滴或液體流動的節奏。她「感覺」到,那聲音像一道道冰冷的、粘稠的、帶著古老鐵鏽和淡淡硫磺腥氣的「脈搏」,正順著裂縫深處縱橫交錯的、看不見的岩石脈絡和能量通道,緩慢地、沉重地、一漲一縮地「搏動」著。每一次「滴答」,都彷佛一顆冰冷、沉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心臟,在地殼深處某個不為人知的腔室里,完成一次艱難的、滯澀的收縮與舒張。而每一次「汩汩」的粘稠流動聲,都像那心臟泵出的、非血的、充滿惰性與腐敗氣息的「體液」,正在那些同樣古老而脆弱的「血管」(能量脈絡?)中,艱難地、緩慢地推進,沖刷著沉積了千萬年的、由岩石、礦物、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冰冷「意志」的殘渣構成的淤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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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脈搏」的源頭,似乎……很遠,很深,在裂縫蜿蜒曲折、向著大地心臟延伸的、不可測的黑暗盡頭。但它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沉重的、帶著淡淡腐朽和「存在」感的「波動」,卻像水中的漣漪,順著岩壁,順著空氣,甚至順著那股無形的、被稱為「網」的能量場,隱隱地傳遞過來,與林薇左手掌心傷口下那些殘留的、幽藍的、微弱的光點,產生了某種讓她毛骨悚然的、同步的、極其輕微的悸動。
彷佛她體內這點微不足道的、因接觸「共鳴石」而被動沾染的、屬於這片古老「網」的「印記」,成了接收那深處「脈搏」訊號的、一個微小而敏感的「天線」。
這感覺讓她想吐,想尖叫,想把那隻手砍掉,徹底切斷這詭異的連線。但她做不到。她只能躺在那裡,忍受著那聲音和「脈搏」感帶來的、混合了生理性厭惡和靈魂層面顫慄的雙重折磨,身體因為極致的寒冷、虛弱和這種無形的壓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聲音……變了。」老貓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嘶啞,低沉,帶著狙擊手特有的、對細微變化的高度敏感。他沒有林薇那種「感知」,但僅憑聽覺,他也捕捉到了那「滴答」聲中新出現的、更加粘稠、更加不祥的「汩汩」成分。「更像……液體在很粘稠的管子裡,被擠過去。」
趙鐵軍靠著岩壁,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壓下胸腔里翻騰的血腥氣。他也側耳傾聽著,眉頭緊鎖。巴特爾關於「能量脈絡泄露」或「鎮壓的東西甦醒」的推測,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心頭。在這深入地底、與世隔絕的絕境,任何未知的變化,都可能意味著滅頂之災。
「能判斷方向和大概距離嗎?」趙鐵軍嘶啞地問老貓。在這種環境下,老貓的空間感知和距離判斷能力,是他們唯一能依靠的「雷達」。
老貓沉默了幾秒,頭微微側著,像在仔細分辨聲音在複雜岩洞結構中的反射和衰減。然後,他緩緩抬起沒有受傷的手臂,指向裂縫深處,那片被黑暗徹底吞噬、連上方滲透下來的、灰黑微光都無法觸及的方向。
「那邊。斜向下。深度……不好說,回音很亂,岩壁結構可能很複雜。但直線距離……可能不超過一百米,也許更近。聲音的源頭……似乎在一個相對『空』的腔室里,或者,管道比較粗。」
不到一百米。斜向下。一個可能相對空曠的腔室或粗大管道。
這資訊讓眾人的心更加沉重。聲音源頭並不算太遠。如果那真是什麼「鎮壓的東西」在「甦醒」,或者「網」的能量在「泄露」,他們此刻的位置,幾乎就在「現場」的邊緣,或者說,是「泄漏點」或「甦醒點」的正上方?一旦發生劇烈的能量爆發或者物理層面的崩塌、噴涌,他們這個小小的平台,將首當其衝。
「必須……弄清楚是什麼。」巴特爾掙扎著,用顫抖的聲音說。老人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混合了學者式探究、守夜人責任感和深深憂慮的複雜神情。「如果真是『網』的節點出了問題,能量泄露……那泄露的能量,可能會引來更糟糕的東西。而且,能量泄露本身,就會進一步削弱『網』,讓『眼』的『注視』更容易滲透進來……必須想辦法……至少確認情況。」
「怎麼確認?」趙鐵軍反問,語氣沉重,「我們四個,三個重傷,一個勉強能動。沒有裝備,沒有光源,沒有退路。往深處走,是送死。」
「不一定要走到跟前。」巴特爾喘著氣,目光卻投向了岩壁上那塊鑲嵌著「共鳴石」碎片的凹槽,以及周圍那些隱約可見的古老刻痕。「這『節點』……是『網』的一部分。這些刻痕,是『網』在這裡的『紋路』和『介面』。如果……如果能透過這『節點』,稍微『感應』一下深處能量脈絡的情況……也許不用下去,也能知道個大概。」
「感應?」趙鐵軍眉頭皺得更緊,「怎麼感應?像林薇那樣,再去碰那塊石頭?」他看了一眼依舊在痛苦顫抖、顯然被那「共鳴」和深處聲音折磨得不輕的林薇,眼神里充滿了不贊同和擔憂。林薇剛才僅僅是觸碰,就精神崩潰,吐血昏迷。再來一次,以她現在的狀態,必死無疑。
「不……不一定非要直接觸碰『共鳴石』。」巴特爾緩緩搖頭,目光在岩壁的刻痕上游移,「『網』的『紋路』本身,就蘊含著資訊。需要……特定的『頻率』去『閱讀』。你父親筆記里提到過類似的概念,用『信物』或『信使之血』,可以嘗試與『節點』產生淺層共鳴,讀取一些基礎的『狀態資訊』,比如能量流動是否順暢,節點結構是否穩定……但同樣有風險,可能會被『網』本身的殘留意志衝擊,或者……被那『眼』的『注視』察覺到。」
讀取「節點」狀態資訊?用「信物」或「信使之血」?
趙鐵軍沉默了。陳北死了,信使令不知所蹤。「信使之血」……這裡只剩下林薇,但她的狀態顯然無法承擔這種任務,而且她也未必擁有純粹的「信使」血脈。至於「信物」……陳北從先輩遺骸處得到的那塊黑色令牌,倒是在林薇身上(陳北最後塞給她的?),但巴特爾說過,那令牌是「引」和「契」,用來啟用特定「節點」或「路徑」的,用來「讀取狀態」是否合適?而且,誰去用?誰能承受那可能的「殘留意志衝擊」和「注視」察覺?
似乎看出了趙鐵軍的顧慮,巴特爾喘息著,繼續道:「不一定要完全『啟用』或『深入連線』。只是嘗試用『信物』接觸『節點』的『紋路』,像……像用鑰匙輕輕碰一下鎖孔,感受一下鎖芯的溫度和震動,判斷裡面大概的情況。需要的『共鳴』很微弱,對使用者的負擔可能也小一些。但……確實需要能與之產生『共鳴』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薇身上,眼神極其複雜。林薇顯然不是「信使」,但她能感應到「共鳴石」,甚至與之產生連線,看到了那些恐怖的「畫面」,這說明她身上確實有某種特殊的、能與這片古老「網」產生「共鳴」的特質。用她來嘗試「讀取」,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人選。但這無疑是將這個剛剛從精神崩潰邊緣拉回來、重傷虛弱的女孩,再次推向未知的危險。
「不行。」趙鐵軍斬釘截鐵地否決,聲音雖然虛弱,但不容置疑。「她撐不住。」
「我……可以試試。」
一個嘶啞、微弱、但異常清晰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林薇。
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趙鐵軍和巴特爾。她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眼神里充滿了未散的恐懼、混亂和深沉的疲憊,但在那眼底深處,趙鐵軍似乎看到了一點微弱但異常頑固的、彷佛淬火後的鋼鐵般的……什麼東西。是求生欲?是責任感?還是……某種被那些恐怖「畫面」和冰冷「資訊」強行催生出的、近乎偏執的、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結束」這一切的衝動?
「林薇……」趙鐵軍想阻止,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裡面交織的恐懼與決絕,忽然明白了。這個女孩,和他,和巴特爾,和老貓一樣,都被捲入了這場超越常理的災難,目睹了同伴的慘死,經歷了非人的恐怖,自身也瀕臨崩潰。但她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徹底瘋掉或放棄,反而在絕境中,抓住了一點可能「理解」、可能「改變」現狀的機會,哪怕這機會本身,就充滿了致命的危險。
這不僅僅是求生,這是一種……抗爭。用自己殘存的一切,對那不可知的命運、對那冰冷的「注視」、對這片被詛咒的土地,發出的、微弱但決絕的抗爭。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趙鐵軍嘶啞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沉的痛楚。「剛才你碰到那石頭的樣子……再來一次,你可能會死,或者……變得不再是你自己。」
「我知道。」林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但……我們得知道……下面是什麼。如果……真的是很壞的東西……醒過來了……我們在這裡……也是等死。」
她頓了頓,喘息了幾下,才繼續說,目光看向裂縫深處那片黑暗,彷佛能穿透岩石,看到那粘稠搏動的「脈搏」源頭:「而且……那聲音……那感覺……它好像在……叫我。」
「叫你?」趙鐵軍和巴特爾同時一震。
「不是用聲音……」林薇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描述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是……一種……『吸引』?或者……『共鳴』?我左手……這裡……」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血肉模糊、但掌心皮膚下似乎仍有微弱幽藍光點明滅的左手,「……在跟著那聲音……跳。很輕微,但……有聯絡。好像……我碰了上面這塊石頭,就成了……這根『線』上的一個……小結,下面的動靜,能順著『線』……傳過來一點。」
她的話斷斷續續,充滿不確定,但巴特爾聽完,渾濁的眼睛裡卻亮起了震驚和了悟的光芒!
「是了!是了!」老人激動地咳嗽起來,咳出血沫也顧不上,「你觸碰了『共鳴石』,被動連線上了這個『節點』的區域性『紋路』!雖然連線很淺,很不穩定,但你現在……就相當於這個『節點』上一個微小的、活著的『組成部分』!下面深處那個可能泄露或甦醒的『東西』,如果也連線著『網』的脈絡,它的『波動』自然能順著『網』的『紋路』,微弱地傳導到你這裡!所以你能『感覺』到它的『脈搏』,能『聽』到那異常的『滴答』聲!這……這簡直是……」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是奇蹟?是詛咒?還是某種早已設定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所以,」林薇看著巴特爾,眼神平靜得可怕,「用我去『讀』這個『節點』的狀態,可能……比用『信物』直接碰,更……合適?或者,至少,我『讀』到的東西,可能更……直接?」
巴特爾沉默了。理論上,林薇現在這種狀態,確實像一個天然的、不穩定的「感測器」,被動接收著來自「節點」和深處「脈絡」的微弱訊號。如果她能主動集中精神,嘗試去「解讀」這些訊號,或許真能獲得一些關於「節點」狀態和深處情況的資訊。但這其中的風險,同樣巨大。主動「解讀」意味著更深地介入「網」的「紋路」,更深地暴露在那可能的「殘留意志」和「眼」的「注視」之下。以她脆弱的精神狀態和重傷的身體,強行「解讀」,很可能瞬間就被那些混亂、冰冷、非人的「資訊」洪流徹底衝垮,或者被那「注視」捕獲、標記,甚至……「同化」。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林薇的理智、靈魂,乃至生命。賭贏了,或許能獲得關鍵情報,找到一線生機。賭輸了,就是萬劫不復。
平台上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那從深處傳來的、粘稠的「滴答」和「汩汩」聲,在寂靜中固執地迴響,像死亡的倒計時,又像某種古老存在的、緩慢的呼吸。
「我……需要一個……能抓住的東西。」林薇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看向趙鐵軍,又看向老貓,最後,落在自己那隻相對完好的、但也凍得發僵的右手上。「在我……『讀』的時候……如果……我失控了,或者……不對勁了……拉住我。用繩子,或者……手。但別碰我左手。」
她在交代「後事」,或者說是預防措施。她知道自己可能會失控,可能會攻擊別人,可能會做出無法預料的事情。她要求一個保險,一個在她徹底滑入深淵前,能將她拉回來的「錨」。
趙鐵軍看著這個臉色慘白、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女孩,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起了獵犬,想起了王銳,想起了山鷹,想起了陳北……現在,輪到這個無辜被捲入的女孩,要用自己的理智和生命,去為他們探路了嗎?
但他沒有選擇。就像林薇說的,不弄清楚下面是什麼,他們在這裡,也只是在寒冷、黑暗和傷痛的折磨中,緩慢地等死。
「……好。」趙鐵軍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他看向老貓。
老貓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揹包殘骸里翻找出一截還算結實的、浸了油的短繩(可能是之前綁東西用的)。他將繩子一端在自己腰間打了個死結,另一端,遞給了趙鐵軍。
趙鐵軍用還能動的左手,接過繩子,然後,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挪到林薇身邊,將那截短繩,小心翼翼地、在林薇的右手手腕上,纏繞了幾圈,打了一個複雜的、但一拉就能鬆脫的活結。這樣,既能保證在林薇失控時,能迅速將她拉回、控制住,又不會因為綁得太死而在緊急情況下無法掙脫。
繩結打好。趙鐵軍的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輕輕地、用他那布滿凍傷和血污的、冰冷的掌心,覆蓋在了林薇那隻被繩子纏繞的、同樣冰冷的手背上。
很輕的觸碰,幾乎沒有溫度。但林薇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記住,」趙鐵軍看著她,一字一頓,嘶啞地說,「如果感覺不對,立刻停止。往回『縮』。用你全部的力氣,去想你自己,想你自己的名字,想你來的地方。別被它拖進去。我們……拉你回來。」
林薇看著他,看著這個一路保護她、此刻卻只能無力地看著她走向危險的、鐵打般的漢子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和無力,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嘗試,集中精神。
這很難。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寒冷、虛弱,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撕扯著她的注意力。腦海中那些混亂的、恐怖的「畫面」和「資訊」餘波,也在不停地翻滾、干擾。深處那粘稠的「滴答」和「汩汩」聲,更是像有生命般,往她耳朵里、腦子裡鑽,試圖與她左手傷口下的幽藍光點產生更強的共鳴。
但她強迫自己忽略這些。她將所有殘存的、微弱的意志力,都集中到一點——她的左手。不是去「感覺」傷口的疼痛,而是去「感覺」掌心皮膚下,那些幽藍光點與周圍岩壁、與空氣中某種無形「紋路」之間,那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冰冷的「連線」或「共鳴」。
她想像自己是一顆掛在巨大、無形的蛛網邊緣的、微小的露珠。蛛網在輕微震動,震動的源頭,來自下方深處某個龐然大物的移動。她要做的,不是去觸碰那龐然大物,而是去細細體會,順著連線自己的這根蛛絲,傳遞過來的、那震動的頻率、強度、以及……其中蘊含的、模糊的「資訊」。
起初,只有一片冰冷的、混亂的、充滿噪音的黑暗。那「蛛網」的震動雜亂無章,充滿了各種難以理解的干擾。
但她沒有放棄。她回憶著剛才觸控「共鳴石」時,那一瞬間湧入的、雖然恐怖但卻相對「清晰」的「畫面」和「資訊」流。她嘗試著,用那種「感覺」,去「觸碰」此刻順著「連線」傳來的、微弱的震動。
漸漸地,在那片冰冷的黑暗和噪音中,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彷佛黑白雪破圖幕般的「影像」和「感覺」碎片,開始浮現:
一條粗大、黑暗、布滿粘稠、暗紅色、彷佛凝結血塊又像某種腐敗生物組織沉積物的、不規則的「管道」或「腔室」內壁……粘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微弱磷光和腐敗氣味的、非牛頓流體般的「液體」,正極其緩慢地、一漲一縮地,在管道中「蠕動」、「推進」,發出那令人牙酸的「汩汩」聲……「液體」中,似乎懸浮著無數細微的、閃爍著幽藍和暗紅色光芒的、彷佛微生物或礦物結晶的顆粒……
「管道」的「牆壁」上,刻滿了與平台上岩壁類似的、但更加密集、更加古老、也更加破損的符文和圖案……許多符文已經暗淡、碎裂,失去了光芒,彷佛能量已經枯竭或結構被破壞……在一些符文斷裂處,有細小的、暗紅色的、彷佛「液體」滲漏形成的、蛛網般的「污跡」,正沿著岩壁的裂縫,緩緩蔓延……
「管道」的深處,更黑暗的地方,似乎連線著一個更加龐大、更加空曠的、充滿了混亂能量渦流和冰冷「注視」感的……「空間」?在那個「空間」的中央,隱約有一個巨大、不規則、不斷蠕動著、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存在感」和「飢餓」感的……「陰影」輪廓?那「陰影」似乎被無數道暗淡的、由符文光芒組成的、脆弱的「鎖鏈」束縛、鎮壓在「空間」底部,但它的一部分「肢體」或「延伸」,彷佛已經掙脫了部分束縛,探入了這條「管道」,正在緩慢地、貪婪地「吮吸」著管道中流動的暗紅色「液體」,同時自身也在極其緩慢地、一漲一縮地「搏動」著,散發出那沉重的、粘稠的「脈搏」……
是「鎮壓的東西」!而且,它確實在「甦醒」!至少,一部分「束縛」已經被破壞或削弱,它已經能開始「活動」,開始「汲取」能量(那暗紅色的「液體」?),並且與「網」的脈絡(這條「管道」?)產生了直接的、泄露性的連線!
更可怕的是,林薇能「感覺」到,那「陰影」散發出的冰冷「存在感」和「注視」,雖然絕大部分被「鎖鏈」和「空間」本身阻隔,但仍有極其微弱的一絲,順著這條泄露的「管道」,順著「網」的「紋路」,隱隱地……向上蔓延,向著她這個微小的、不穩定的「連線點」……「看」了過來!
那「注視」比高懸於一切的、巨大的「眼」的注視更加「直接」,更加「飢餓」,更加充滿了冰冷的、非人的「惡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對「鮮活生命」或「純淨能量」的、本能的「渴求」!
「呃——!」
林薇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極致恐懼的悶哼!她「看」到的、感覺到的這一切,雖然只是破碎模糊的片段,但其中蘊含的恐怖和絕望,瞬間擊穿了她脆弱的心理防線!那「陰影」的「注視」,像一根冰冷粘稠的觸手,順著她建立的微弱「連線」,猛地探了進來,狠狠地「戳」在了她的意識深處!
冰冷!粘稠!飢餓!非人!
她想尖叫,想掙脫,想切斷這該死的連線!但她的精神像被凍住了,身體也完全不聽使喚,只有左手掌心傷口下的幽藍光點,因為那「陰影」注視的刺激和管道中泄露能量的吸引,驟然變得明亮、活躍,瘋狂地明滅、流動,彷佛要掙脫皮肉的束縛,投向那黑暗深處的源頭!
與此同時,岩壁上那塊鑲嵌著的「共鳴石」碎片,也彷佛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再次亮起了幽藍的光芒!周圍那些古老的刻痕,也隱隱有光芒流轉,但光芒極其不穩定,明滅不定,有些刻痕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彷佛要崩裂的龜裂紋路!整個「節點」,似乎都因為深處「管道」的泄露和那「陰影」的「注視」與「汲取」,而變得岌岌可危,產生了不穩定的「共振」和「負荷」!
「林薇!」趙鐵軍看到林薇身體的劇烈顫抖、瞬間慘白的臉色、左手掌心驟然亮起的異常光芒,以及岩壁上「共鳴石」的異變,心中警鈴大作!他知道,出問題了!林薇「讀」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而且被反向「侵蝕」了!
「拉!」他嘶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連線著林薇右手的短繩!
繩子繃緊!活結在拉力下迅速鬆脫!但林薇的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只是猛地向後一仰,喉嚨里發出一聲更加悽厲的、不成調的慘叫,左手卻死死地按在地上(不,是「按」在了與岩壁、與那無形「連線」的接觸面上),彷佛被吸住了!
「斷開連線!林薇!想你自己!快!」巴特爾也焦急地嘶喊,掙扎著想爬過來幫忙,但虛弱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
老貓反應極快,在趙鐵軍拉繩子的同時,他已經撲了過來,不是去拉林薇(怕刺激到她的左手和那異常連線),而是伸出雙手,猛地按住了林薇因為痛苦和恐懼而瘋狂擺動的頭顱兩側,用他那雙穩定、有力、冰冷的手,強迫她面向自己,然後用那雙銳利、清醒、彷佛能刺破一切迷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林薇那雙因為恐懼而放大、幾乎失去焦距的眼睛,用低沉、平穩、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一字一頓地低吼:
「林薇!看著我!我是老貓!這裡是裂縫!趙鐵軍,巴特爾,都在!你是記者林薇!聽我命令——斷開!現在!」
老貓的聲音,像一道冰冷的霹靂,劈開了林薇意識中被恐懼和混亂充斥的黑暗!那「陰影」冰冷的「注視」和「飢餓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現實世界的、堅定而清晰的意志打斷、干擾了一下!
就這一下!
林薇用盡靈魂深處最後一點力量,發出一聲無聲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尖銳的吶喊,朝著那試圖侵蝕她的、冰冷的、非人的「連線」,狠狠地、決絕地——「撞」了過去!不是對抗,是「自爆」!將自己那點微弱的、與「節點」建立的、不穩定的「連線」和「感知」,徹底引爆、切斷!
「噗——!」
她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這一次,血液不再是暗紅色夾雜幽藍光點,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的、彷佛摻雜了熔融金屬光澤的色澤!血液噴在冰冷的岩石上,竟然發出「嗤嗤」的輕微灼燒聲,散發出一種混合了焦糊、異香和濃烈不祥氣息的味道!
她的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被趙鐵軍及時用身體擋住。她左手掌心那瘋狂亮起的幽藍光芒,瞬間熄滅,皮膚下那些光點也彷佛耗盡了能量,徹底黯淡下去,只留下掌心那猙獰的、血肉模糊的傷口,和周圍皮膚一種不祥的、彷佛被低溫灼燒過的灰敗顏色。她的眼睛無力地閉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整個人像一具剛剛從高溫爐膛里拖出來的、瀕死的破布娃娃。
岩壁上,「共鳴石」碎片的光芒也驟然黯淡,恢復了之前的死寂。那些隱隱發光的刻痕,光芒徹底熄滅,有些刻痕的龜裂似乎擴大了一絲,但整體結構暫時沒有崩塌。
裂縫深處,那粘稠的「滴答」和「汩汩」聲,似乎也……停頓了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又恢復了之前那種緩慢、沉重、粘稠的節奏,彷佛剛才那短暫的「注視」和「干擾」,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平台上,重新被沉重的喘息、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所籠罩。
老貓緩緩鬆開按著林薇頭顱的手,看了一眼她灰敗的臉色和嘴角暗金色的血跡,眼神凝重到了極點。趙鐵軍抱著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林薇,感受著她身體那微弱的、彷佛隨時會停止的心跳,這個鐵打的漢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佛受傷野獸般的、低沉的嗚咽。
巴特爾癱坐在那裡,看著林薇的慘狀,看著岩壁上黯淡的「共鳴石」和那些出現裂痕的刻痕,老臉慘白,嘴唇哆嗦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鎮……鎮壓的……『古噬』……真的……鬆動了……『網』的節點……在崩潰……能量在泄露……它在……『進食』……我們……我們就在……它的『餐桌』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