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不再是峽谷中那種鬼哭狼嚎、捲起雪沫的狂飆,也不是岩縫裡凝滯不動、帶著腐敗氣息的死寂陰風。是更高處、更空曠處的、貼著光滑岩壁遊走的、冰冷而鋒利的、彷佛能切割靈魂的罡風。它不知從何處生,向何處去,只是永不停歇地在這片近乎垂直的、高聳入雲的黑色「鐵石」岩壁表面盤旋、嘶鳴,像無數把無形的、冰冷的銼刀,持續不斷地刮擦著岩石,刮擦著衣物,刮擦著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了刺痛、麻木和一種更深的、彷佛要被這永恆寒風同化、帶走的、靈魂層面的寒意。
陳北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蜷縮在這片不過兩三平方米、傾斜角度超過六十度的狹窄岩石平台上,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萬丈懸崖邊緣、隨時會被狂風吹落、摔得粉身碎骨的、卑微的昆蟲。高燒退去後那種冰冷的虛脫感,被罡風一吹,變得更加徹骨,彷佛身體內部最後一點熱氣也被無情地抽走,只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正在迅速凍結的軀殼。左腿傷口的「異物感」在寒冷中變得遲鈍,但那種「不屬於自己」的疏離感和隱約的、彷佛內部有無數細小「東西」在冰冷環境中緩慢「蟄伏」或「適應」的詭異感覺,卻更加清晰。左肩的鈍痛倒是被寒冷麻痺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牽扯到傷口,依然帶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束縛和撕裂感。
但比寒冷、傷痛、虛弱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山鷹消失前,用最後破碎的意念傳遞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陳北的意識深處:
「上面……有『眼』……它在……看……」
當時情況危急,精神瀕臨崩潰,這警告只是增加了無盡的恐懼和壓力。但此刻,在這片相對「安全」(至少暫時沒有墜落的危險)的狹窄平台上,在呼嘯的罡風和絕對的黑暗(平台上的幽藍苔蘚光芒比下面稀薄得多)中,當陳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嘗試去「感覺」周圍時,山鷹的警告,便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成了一種……逐漸清晰的、令人血液都要凍結的、冰冷而恐怖的現實。
他能「感覺」到。
不是用眼睛看到,不是用耳朵聽到。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彷佛源於他體內正在「變異」或「甦醒」的「信使」血脈,源於掌心那塊越來越滾燙、脈動越來越清晰的信使令,源於肩胛骨胎記那持續不斷的灼痛,甚至……源於左腿傷口深處那些殘留的、「門」後衍生物力量的冰冷「印記」的、綜合的、模糊但確鑿無疑的「感知」。
有一種「目光」,或者說,一種「注視」,來自上方。
來自這架「天梯」的更高處,來自那片被更濃鬱黑暗籠罩的、看不見的岩壁頂端,或者……來自岩壁本身?來自這片黑色的、「鐵石」質地的、散發著特殊冰冷「波動」的岩石深處?
那「注視」冰冷,漠然,沒有人類情感中的好奇、警惕、敵意或善意。它更像是一種……「觀測」?一種龐大存在(或者系統?)對闖入其「領域」的、某些特定「頻率」或「訊號」的、本能的、程式化的「感知」和「記錄」。就像衛星掃描地面,雷達探測空中目標,或者……深海中某些古老生物,用皮膚感受水流和震動。
但這「注視」帶來的壓力和恐懼,卻比任何充滿惡意的敵視更加令人窒息。因為它意味著,他們這群傷痕累累、掙扎求生的螻蟻,從一開始,就暴露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甚至無法清晰感知的、更高層次存在的「視野」之下。他們的逃亡,他們的掙扎,他們的犧牲(山鷹),他們自以為是的「隱蔽」和「選擇」,在那種存在的「眼」中,或許就像玻璃缸里的螞蟻,每一絲動向,每一次觸碰,都被清晰地「觀測」、「記錄」,甚至……「分析」?
而且,陳北能隱約「感覺」到,那「注視」並非均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它似乎對他——陳北,這個手持信使令、肩有胎記、體內流淌著「信使」血脈、剛剛經歷了「接觸」和「資訊污染」、傷口殘留「門」後力量「印記」的個體——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那「目光」像無形的探針,試圖穿透他的皮肉,觸及他體內那些正在「共鳴」、「變異」的部分,觸及他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資訊」碎片,觸及他掌心滾燙的信使令。
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冰冷解剖台上的、等待被剖析的、奇異而危險的「標本」。
冷汗,混合著岩壁上凝結的冰冷水汽,順著陳北的額角、鬢邊、脊背不斷滾落。不是因為攀爬的勞累,而是源於這種無聲的、無處不在的、來自更高維度的「凝視」帶來的、深入靈魂的恐懼和無力感。他握著信使令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令牌的脈動似乎也因此而變得有些紊亂、急促。
「陳北?」趙鐵軍嘶啞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他靠在陳北旁邊,同樣筋疲力盡,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稀薄的幽藍微光下,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上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你怎麼樣?能撐住嗎?」
陳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彷佛帶著金屬鏽蝕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那種被「凝視」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將注意力拉回殘酷的現實。他看了一眼趙鐵軍,又看了一眼蹲在平台另一側、同樣疲憊不堪、但依然保持著軍人警惕姿態、槍口微微朝上、監視著「天梯」方向的老貓。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平台下方那片吞噬了山鷹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黑暗邊緣,那兩道在呼嘯罡風中顯得格外渺小、脆弱、彷佛隨時會被吹落的身影。
是巴特爾和林薇。
在陳北、趙鐵軍、老貓藉助山鷹犧牲自己製造出的臨時「路徑」攀爬上這個平台後,下面的巴特爾和林薇,失去了山鷹力量的「支撐」和「引導」,也失去了攀爬的「路徑」。他們無法像陳北他們那樣,沿著那詭異而不穩定的臨時「凹坑」爬上來。而趙鐵軍拋下去的那截繩子,長度不夠,且沒有可靠的固定點,根本無法承擔兩個人的重量,尤其是在這種強風和濕滑岩壁的環境下。
他們被暫時困在了下面。困在距離這個「生還」平台大約七八米的下方,一塊更小、更陡、幾乎無處立足的狹窄岩脊上。巴特爾用自己最後一點力氣,用登山鎬(從裝備里翻出的)勉強在岩縫裡固定了一下,作為臨時的、極其不可靠的支撐點,然後用繩子將自己和林薇勉強系在一起,防止被強風吹落。但兩人都到了極限。巴特爾年老體衰,林薇重傷虛弱,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他們撐不了多久。失溫,體力耗盡,或者一次稍大的風吹,都可能讓他們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必須……儘快想辦法……把他們拉上來……」陳北嘶啞地說,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他知道,每拖延一秒,巴特爾和林薇就離死亡更近一步。而且,下方可能還有追兵,雖然暫時沒有動靜,但絕不可掉以輕心。
「我知道。」趙鐵軍的臉色在幽藍微光下顯得異常陰沉。他看了一眼手中所剩無幾的裝備——繩子不夠長,岩釘和錘子倒還有,但上方的岩壁(平台以上)是那種更加光滑、堅硬、散發著冰冷「波動」的黑色「鐵石」,普通的岩釘很難打入,即使打入了,在這種岩石上是否牢固也完全未知。而且,剛才山鷹消失的詭異景象,和此刻越來越清晰的、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都讓他心頭籠罩著不祥的陰影。「但上面的岩壁……太光滑了,像是被打磨過。而且,我感覺……不太對勁。」
「是不對勁。」老貓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很低,但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的冰冷和確定,「自從爬上來,我就有種感覺……我們被什麼東西……『看』著。不是下面可能有的追兵。是更……上面的東西。」他抬了抬槍口,指向頭頂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連老貓都感覺到了!陳北的心猛地一沉。這說明那種「被注視」感並非他因「信使」血脈和「資訊污染」而產生的幻覺或過度敏感,而是真實存在的、某種可以被感知(哪怕很模糊)的「場」或「現象」!
「是『眼』。」陳北嘶啞地說,將山鷹最後的警告複述了一遍,「山鷹說,上面有『眼』……它在『看』。」
趙鐵軍和老貓的臉色同時一變。他們想起了山鷹消失前那詭異的狀態和最後破碎的意念傳遞。如果那警告是真的……
「不管那『眼』是什麼,我們現在沒得選。」趙鐵軍咬了咬牙,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酷,「必須先把巴特爾和林薇弄上來。然後,儘快離開這裡,離開這『眼』的注視範圍。老貓,你警戒,注意上方任何異常。陳北,你儲存體力,儘量別動。我試試,能不能在上面找個地方打岩釘,固定繩子。」
說著,趙鐵軍掙扎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狹窄傾斜的平台上移動,來到平台與上方垂直岩壁的交界處。他仰起頭,仔細觀察著上方的岩壁。在稀薄的幽藍苔蘚光芒映照下,那片黑色「鐵石」岩壁光滑如鏡,幾乎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凸起、裂縫或可供著力的地方。岩壁的表面,似乎還隱隱流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彷佛水波般的、非自然的暗色光澤,與周圍岩壁上那些發光苔蘚的幽藍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目眩神迷、又心生極度不安的詭異視覺效果。
趙鐵軍從腰間拔出岩釘和錘子,選中了一塊看起來相對「粗糙」(其實依然光滑得嚇人)的區域,將岩釘尖端抵在岩石上,然後,舉起錘子——
「鐺!」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呼嘯的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但岩釘僅僅在光滑的岩石表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點,尖端就滑開了,根本沒有打入分毫!反而是趙鐵軍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在傾斜的平台上晃了晃,差點失去平衡!
「該死!」趙鐵軍低罵一聲,臉色更加難看。這岩石的硬度,遠超他的想像。而且,表面那層滑膩的、彷佛有生命般的暗色光澤,也極大地增加了著力難度。
他又嘗試了幾次,換了幾個位置,結果都一樣。岩釘根本無法打入,最多留下一點劃痕。這岩壁,簡直不像天然岩石,更像某種經過特殊處理、或者本身材質就極其特殊的、渾然一體的金屬壁壘!
希望,像被寒風吹滅的最後一星火苗,迅速黯淡下去。如果無法在上面固定保護點,他們就無法將繩子安全地放下去拉人。就算勉強用人力拉住繩子,在如此濕滑、傾斜、強風的環境下,想要將兩個幾乎虛脫的人拉上來,成功率也微乎其微,而且極其危險,很可能將平台上的人一起拖下去。
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巴特爾和林薇,在下面耗盡最後的體力,然後……
不!絕不能!
陳北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珠,帶來尖銳的刺痛,也帶來一絲病態的清醒。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巴特爾守護父親遺物二十年,像父親一樣教導他、陪伴他、甚至為他擋下危險。林薇……這個因為他而被拖入地獄的女孩,已經承受了太多,他不能讓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冰冷黑暗的懸崖上,死在他的眼前。
一定有辦法!父親筆記本里提到過這裡,提到過「坐化守關」的先輩,提到過「魂晶」和「信物」……先輩用生命鎮守這裡,難道就只是為了留下一具骷髏和一句警告?那塊黑色令牌「信物」,難道就沒有別的用途?
陳北猛地想起,在下面接受先輩「記憶」傳承時,除了警告,似乎還有一些破碎的、關於這片區域、關於這「天梯」、關於「鐵石」岩壁的……零散「資訊」?當時因為衝擊太大,沒有仔細分辨。現在,在巨大的壓力和求生欲驅動下,他強迫自己忽略腦海中那些翻騰的「雜音」和身體的劇痛,集中所有精神,去回憶、去「檢索」那些烙印在意識底層的、來自先輩「魂晶」的、相對清晰的結構化「資訊」。
斷裂倒懸的城郭……非人陰影……父親墜落的深淵……(這些是「門」後的資訊,混亂,跳過)
坐化……鎮守……「眼」……「鐵石」乃「門」之骨,亦為「鎖」之材……「信物」非匙,乃「引」,亦為「契」……「魂晶」共鳴,可暫啟「徑」,然需「信使」之血為媒,純正之志為導……
破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圖,在陳北混亂的意識中緩緩浮起、拼接。雖然依舊殘缺不全,但一個模糊的、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卻在他心中漸漸成形。
「鐵石」是「門」的骨頭,也是「鎖」的材料。「信物」不是鑰匙,是「引子」,也是「契約」。「魂晶」共鳴,可以暫時開啟「路徑」,但需要「信使」的血作為媒介,純粹堅定的意志作為引導……
先輩坐化於此,鎮守「節點」,其「魂晶」與這片「鐵石」岩壁,與這片區域的某種「場」或「機制」,是深度繫結、共鳴的。他留下的「信物」(黑色令牌),或許就是啟用這種共鳴、與這片岩壁產生某種特定「互動」的「引子」或「憑證」。而啟用這種互動,可能需要「信使」血脈的鮮血,和足夠堅定純粹的意志(作為「引導」,防止被岩壁本身的「場」或那「眼」的「注視」干擾、反噬?)。
山鷹剛才,似乎就是用他那種被「污染」後獲得的、詭異冰冷的力量,短暫地「影響」了岩壁,製造了臨時「路徑」。但他的力量來源不純(來自「門」後衍生物?),意志可能也已經被「污染」或「空洞化」,所以效果不穩定,代價巨大,最終被岩壁「吞噬」。
而自己,擁有相對「純淨」(至少目前還算「人」)的「信使」血脈,有先輩留下的、正宗的「信物」,有從父親和先輩那裡繼承的、相對清晰的警告和破碎「資訊」,還有……必須救下巴特爾和林薇的、不容動搖的決心和意志。
或許……可以試試?
用「信物」,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意志,嘗試與這片「鐵石」岩壁,與先輩留下的「魂晶」殘留力量產生共鳴,像山鷹那樣,短暫地「影響」或「引導」岩壁,製造出一條能將巴特爾和林薇拉上來的……「路徑」?或者,至少,是某種臨時的、可供固定繩索的「支點」?
這個念頭瘋狂,危險,充滿了未知。可能成功,也可能像山鷹那樣,引發不可控的後果,甚至被岩壁「反噬」、「吞噬」。而且,肯定會進一步加深他與這片區域、與「門」後力量的「連線」和「共鳴」,讓那「注視」他們的「眼」,更加清晰地「看」到他。
但……還有別的選擇嗎?
陳北睜開眼睛,看向趙鐵軍,嘶啞地、但異常清晰地開口:「趙叔,把你的匕首給我。」
趙鐵軍正為無法固定岩釘而焦躁,聞言一愣:「你要匕首幹什麼?你的手……」
「給我。」陳北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里是一種趙鐵軍從未見過的、混合了極端疲憊、深入骨髓的恐懼,但又被一種更強大的、近乎偏執的決絕所壓倒的奇異光芒。
趙鐵軍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默默地從靴筒里抽出自己的軍用匕首,遞了過去。匕首的鋒刃在幽藍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陳北接過匕首,入手冰涼,沉重。他沒有猶豫,用匕首的鋒刃,對準了自己左手掌心——那裡,原本就有攀爬時被岩石割破的傷口,血跡尚未完全乾涸。
他咬緊牙關,用力一划!
鋒利的刀刃割開皮肉,帶來尖銳的劇痛。暗紅色的、但其中夾雜著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點的血液,瞬間從傷口湧出,順著掌紋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在呼嘯的風聲中幾不可聞。
陳北忍著痛,扔掉匕首,然後用流血的左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塊從先輩遺骸處得到的、冰冷的黑色令牌「信物」。他將流血的掌心,緊緊按在了令牌表面,那隻古樸的信使鳥圖騰之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混合著傷口的劇痛,帶來一種奇異的刺激。他能感覺到,自己溫熱的、帶著「信使」血脈氣息和微弱「污染」痕跡的血液,正迅速浸潤、滲透進令牌表面那些細微的刻痕之中。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令牌依舊冰冷,沉默。
但陳北沒有放棄。他閉上眼睛,無視掌心的疼痛,無視身體的虛弱,無視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注視」,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求生欲和決心,都集中起來,壓縮成一個最純粹、最強烈的意念,透過掌心與令牌接觸的血液,透過體內「信使」血脈的共鳴,透過肩胛骨胎記的灼痛,狠狠地、無聲地、朝著手中的黑色令牌,朝著腳下的「鐵石」岩壁,朝著上方那片被「注視」的黑暗,朝著冥冥中可能依舊殘留著先輩意志的這片區域,嘶吼,祈求,命令:
「以血為媒!以令為引!以信使之名!開!道!路!」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該怎麼做。他只是憑著本能,憑著絕境中迸發出的、最原始的衝動和瘋狂,將自己的一切,都賭在了這一次「溝通」和「祈求」上。
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呼嘯,心跳如鼓。
然後,異變發生了。
陳北掌下的黑色令牌,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冰涼的震顫!緊接著,令牌表面,那隻古樸的信使鳥圖騰,竟緩緩地、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彷佛從令牌內部透出的光芒!那光芒與他掌心傷口中滲出的、帶著暗金色光點的血液,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顏色迅速變得一致,交融!
與此同時,陳北腳下所踩的、這片狹窄的岩石平台,以及平台上方那片光滑如鏡的黑色「鐵石」岩壁,似乎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不,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某種更微妙的、「存在」層面的、「頻率」或「波動」的擾動!
以陳北為中心,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合了「信使」血脈氣息、暗金色血液力量、黑色令牌「信物」波動、以及陳北那純粹而強烈的「求生」與「守護」意志的、奇異的「場」或「頻率」,像水波一樣,緩緩蕩漾開來,與這片「鐵石」岩壁本身散發的那種冰冷、古老、帶有特殊「波動」的「場」,產生了接觸、碰撞,然後……開始嘗試「共鳴」、「融合」?
陳北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左手的傷口處,血液流失的速度在加快,但流出的血液彷佛被令牌和岩壁的「場」主動「吸引」、「汲取」,化作一股奇異的、溫熱的、帶著他意志印記的「能量流」,順著令牌,注入腳下的平台和上方的岩壁。
而那片光滑的黑色岩壁,在接觸到這股「能量流」的瞬間,表面那層流動的暗色光澤,彷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了一圈圈細微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岩壁的「質地」似乎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不再那麼絕對的「光滑」和「排斥」,而是隱隱呈現出一種……「可塑性」?或者「親和性」?
更重要的是,陳北「感覺」到,上方那股冰冷的、漠然的「注視」,在這一刻,似乎也……「聚焦」了?那「目光」不再只是散漫的、觀測般的掃視,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引、驚動了一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好奇」或者「探究」,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落在了他手中的令牌上,落在了他腳下這片正與他的「場」產生奇異共鳴的岩壁上!
那感覺,像被一頭沉睡的、不可名狀的龐然巨獸,用一根冰冷、無形的觸鬚,輕輕觸碰、探索。陳北渾身汗毛倒豎,靈魂都在那股冰冷「注視」的聚焦下戰慄,幾乎要尖叫出聲,轉身就逃。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個「溝通」和「祈求」的意念,強迫自己將更多的「意志」和「決心」,透過血液和令牌,注入岩壁。
他在賭。賭這「注視」的主人,至少在此刻,只是「觀察」,不會立刻「干預」或「吞噬」。賭先輩留下的「信物」和這片「鐵石」岩壁的「機制」,能夠「理解」並「回應」他這瘋狂的、以血為媒的「祈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清晰無比的、彷佛冰層開裂的聲音,從陳北腳下前方的岩壁傳來。
陳北猛地睜開眼睛,朝著聲音來源看去。
只見在平台邊緣,與上方垂直岩壁交界處,大約齊腰高的位置,那片原本光滑如鏡的黑色「鐵石」岩壁上,竟然……憑空「生長」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向內凹陷的、邊緣粗糙但看起來異常堅實的……「石窩」?或者說是「凹坑」?
那「凹坑」出現得極其突兀,沒有任何開鑿的痕跡,彷佛岩石本身,在他「意志」和「血液」力量的「引導」下,主動「軟化」、「變形」,形成了這樣一個可供固定的結構!
而且,那「凹坑」的內部,隱約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與陳北掌心血液和令牌光芒同源的光暈,正在緩緩暗淡、消散。
成功了?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凹坑」,但至少證明,他的想法是可行的!用「信物」、血脈之血和堅定意志,確實可以與這片詭異的「鐵石」岩壁產生某種「互動」,引導其發生結構上的細微改變!
代價是巨大的。僅僅是製造出這一個拳頭大小的「凹坑」,陳北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襲來,左手傷口的血液流失似乎也加快了不少,腦海中那些「雜音」也彷佛被剛才的「聚焦注視」刺激,再次變得活躍了一些。但他顧不上了。
「趙叔!這裡!」陳北嘶啞地喊道,指向那個新出現的「凹坑」,「試試岩釘!快!」
趙鐵軍和老貓也看到了這詭異而神奇的一幕,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震驚,但軍人的本能讓他們沒有多問。趙鐵軍立刻衝過來,再次拿出岩釘和錘子,將岩釘尖端對準那個新出現的「凹坑」底部。
「鐺!」
這一次,岩釘順利地、幾乎沒費多大力氣,就深深地釘入了「凹坑」底部的岩石之中!那岩石的質地,似乎也變得「正常」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滑不溜手、堅不可摧的狀態!
趙鐵軍用力搖晃了一下釘入的岩釘,紋絲不動!異常牢固!
「可以了!」趙鐵軍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對眼前詭異景象的深深忌憚。他迅速將主繩穿過岩釘的鎖扣,拉緊,做好保護站,然後將繩子的另一端,拋下了平台,拋向下方黑暗中巴特爾和林薇所在的位置。
「巴特爾!抓住繩子!綁在腰上!抓緊了!我們拉你們上來!」趙鐵軍對著下方嘶吼。
下方很快傳來了回應,是巴特爾嘶啞但堅定的聲音:「抓住了!綁好了!拉!」
趙鐵軍和老貓立刻開始用力,緩慢而穩定地拉動繩索。陳北也想幫忙,但他剛一動,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差點癱倒在地,只能靠在岩壁上,喘息著,看著趙鐵軍和老貓奮力拉拽。
繩索繃緊,摩擦著平台邊緣的岩石,發出「嘎吱」的聲響。每一次拉動,都牽動著平台上三個人的心。下方,巴特爾和林薇的生命,就系在這根繩子上,系在他們此刻的力量和這詭異「凹坑」的牢固程度上。
時間,在緩慢的拉拽和呼嘯的風聲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幾分鐘後,巴特爾那沾滿雪水泥污、蒼老而疲憊的臉,首先出現在了平台邊緣。趙鐵軍和老貓低吼一聲,用盡最後力氣,將他拉了上來。緊接著,是林薇。女孩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只有右手還死死地抓著繩索,左臂無力地垂著,被巴特爾用最後一點力氣托著,才沒有滑脫。
兩人被拖上平台,癱倒在地,像兩具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屍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快!處理傷口!保暖!」趙鐵軍嘶啞地命令,自己也癱坐下來,大口喘氣,顯然剛才的拉拽也耗光了他最後的體力。
老貓立刻上前,檢查巴特爾和林薇的情況,用最後一點藥品和乾淨的布條(同樣來自撕下的內衣)處理他們身上新增的擦傷和凍傷,並試圖用身體為他們遮擋一些寒風。
平台上,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
陳北靠著岩壁,看著被救上來的巴特爾和林薇,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只有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後怕、疲憊和茫然的不安。
他成功了。用瘋狂的方式,救下了人。但他也更深地「驚動」了那「注視」他們的「眼」,更深地「連線」了這片詭異的「鐵石」岩壁和「門」後的力量。左手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液流失帶來的虛弱感越來越強。腦海中那些「雜音」在經歷了剛才的「聚焦注視」和「力量引導」後,似乎也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活躍」?或者,是那些混亂的「資訊」碎片,與這片岩壁、與那「眼」的「注視」,產生了某種新的、他無法理解的「共鳴」或「解讀」?
他低頭,看向自己依舊按在黑色令牌上的、血跡斑斑的左手。令牌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已經徹底熄滅,恢復了冰冷的黑色。但陳北能「感覺」到,令牌內部,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他血脈相連的、溫熱的「餘韻」。彷佛經過這次「血祭」和「引導」,這塊先輩留下的「信物」,與他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更緊密的、難以割捨的聯絡。
而上方,那片無盡的黑暗和光滑的岩壁,那股冰冷的、漠然的「注視」,似乎並未因為他的「成功」而消退,反而……更加「專注」了?像在等待,在觀察,這個膽敢以血為媒、以意志撼動「鐵石」的、奇特的「信使」血脈後裔,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麼?
陳北緩緩抬起頭,望向「天梯」上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望向那「注視」傳來的方向。
前路,依然未知,兇險。但他知道,從他用血啟用「信物」、引導岩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唯有,繼續向上。向著那「眼」,向著那可能存在的、血色的黎明,或者……永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