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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休憩與暗涌

  黑暗。

  不是山洞裡那種沉甸甸的、帶著泥土和岩石氣味的黑暗,也不是工棚中瀰漫著塵埃與絕望的、凝固的黑暗。是曠野的、荒原的、被風雪洗刷過的、冰冷而空曠的黑暗。像一張無邊無際的、浸透了墨汁的巨毯,從天空垂落,嚴嚴實實地覆蓋了大地、山巒、河谷,以及在其中艱難移動的、幾個渺小如螻蟻的身影。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不是白天那種鬼哭狼嚎的、能捲起雪牆的狂飆,而是更陰險、更綿長的、貼著地皮遊走的寒風。它像無數隻冰冷而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衣物每一個細微的縫隙,舔舐著暴露的皮膚,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要把血液凍結的刺痛。風中夾雜著細碎的、堅硬的雪粒,打在臉上,像被砂紙反覆摩擦,火辣辣地疼。

  陳北趴在趙鐵軍背上,整個身體用能找到的最厚的毛氈和衣物裹緊,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同時也是茫然地掃視著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高燒讓他的視線模糊,重影,世界在眼前晃動、分裂、融化。遠處山巒的輪廓與近處灌木的陰影交織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只有左腿傳來的、每一次顛簸都加劇的、電鑽般的劇痛,和左肩傷口持續滲血帶來的、黏膩濕冷的觸感,是這混沌感知中唯一清晰、唯一真實、也唯一殘酷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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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緊了左手。信使令被他用布條牢牢綁在掌心,緊貼皮膚。冰冷的金屬此刻微微發熱,一種恆定而微弱的脈動,像一顆沉睡在令牌深處的心臟,正以某種古老而神秘的頻率搏動,與他肩胛骨上那個胎記隱隱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形成一種奇異的、彷佛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這共鳴很微弱,時斷時續,但確實存在。它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微弱的燈塔,一座只有他能「看見」的、指向北方、指向狼居胥山、指向黑水岩畫谷的燈塔。

  正是靠著這點微弱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感應,他們才敢在這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暗夜荒原中行進。否則,別說找到隱蔽的黑水岩畫谷,就是走出這片遍布溝壑、雪坑、冰河和危險地形的山谷,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隊伍行進得很慢,很艱難。

  巴特爾走在最前面。老人裹著厚重的羊皮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在寒風中凌亂飛舞。他手裡拄著一根結實的木棍,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探路,確認腳下堅實,才敢踩實。他的腳步很穩,很沉,像一頭熟悉這片土地每一道褶皺的老駝鹿,沉默地、堅定地在深雪中犁開道路。偶爾,他會停下,側耳傾聽片刻,或者抬頭望望被雲層遮蔽、只有幾顆最亮的星辰頑強透出的、模糊的星空,然後調整一下方向,繼續前行。

  趙鐵軍揹著陳北,緊隨其後。他的步伐比巴特爾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大團的白霧,在黑暗中迅速消散。揹著一個人的重量,在及膝甚至更深的積雪中跋涉,對體力的消耗是驚人的。汗水早已濕透了他的內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又被他自身的體溫和運動產生的熱量再次融化,周而復始,帶走大量的熱量和水分。但他沒有抱怨,甚至沒有明顯放緩腳步,只是咬著牙,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巴特爾那模糊的背影,用純粹的意志力驅動著這具剛剛經歷過「奇蹟」治癒、但疲憊並未完全消除的身體。

  老貓和山鷹押著俘虜走在中間。「刀疤」和烏鴉都被反綁雙手,用一根繩子拴著,像兩件沉重的行李,被老貓和山鷹連拖帶拽地往前走。兩人顯然受夠了苦頭,「刀疤」的鼻樑依舊歪著,臉上血跡斑斑;烏鴉則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幾乎是被山鷹拖著走。寒冷和缺氧讓他們的臉色在偶爾透出的微弱星光下顯得慘白髮青,嘴唇烏紫,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和意志,只是機械地邁動腳步,在深雪中留下凌亂而絕望的足跡。

  林薇走在最後。她的情況比俘虜好不了太多。左臂的傷讓她無法有效保持平衡,在深雪中行走更加吃力。她用還能動的右手,緊緊抓著趙鐵軍腰間垂下的一截繩索(為了在黑暗中保持隊形和互相照應),幾乎是被拖著前行。每一步都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蒼白而麻木的臉,淚水(或許是被風刺激的,或許是別的)剛流出眼眶就被凍結,在臉頰上留下兩道冰涼的痕跡。但她同樣沒有出聲,只是咬著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低著頭,強迫自己跟上前面那個寬闊、沉重、彷佛能擋住一切風雨的背影。

  寂靜。只有風聲,踩雪的「咯吱」聲,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俘虜偶爾發出的、無意識的嗚咽或痛哼。沒有人說話。說話需要力氣,而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力氣。說話也會暴露位置,雖然在這荒郊野嶺、暗夜風雪的掩護下,被發現的機率很低,但任何不必要的風險都必須避免。

  時間,在這片絕對的黑暗和寒冷中,彷佛失去了流動的意義。只有身體的極度疲憊、傷口的持續疼痛、體溫的緩慢流失,在無聲地標記著時間的流逝。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一兩個小時,也許更久。陳北的意識又開始模糊,高燒帶來的眩暈感再次湧上,眼前的黑暗開始旋轉,耳邊的風聲和喘息聲變得遙遠而扭曲。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要墜入那無夢的、或許是永恆的黑暗時——

  前方的巴特爾突然停了下來。

  緊接著,趙鐵軍也停住了腳步。整個隊伍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冰冷的雪地里。

  「怎麼了?」趙鐵軍壓低聲音,嘶啞地問。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示意噤聲,然後慢慢蹲下身,耳朵幾乎貼到了雪地上,靜靜地聽著。幾秒鐘後,他抬起頭,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凝重。

  「有聲音。」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風聲淹沒,「不是風聲。是……引擎聲。很遠,但方向……好像是我們這邊。」

  引擎聲?

  所有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博士」的直升機?還是「刀疤」殘部或其他追兵的車隊?

  陳北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高燒和劇痛,側耳傾聽。起初,只有風聲永不停歇的嗚咽。但漸漸地,在那呼嘯的風聲間隙,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遙遠、但確實不同於自然聲響的……低沉轟鳴。

  不是直升機那種尖銳高頻的旋翼聲,更像是……汽車引擎?或者雪地摩托?距離很遠,可能還在數公里甚至更遠的地方,但在這寂靜的荒野深夜,聲音的傳播往往超出想像。

  「能判斷具體方向和距離嗎?」趙鐵軍問,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槍。

  巴特爾搖搖頭,眉頭緊鎖:「風大,聲音飄,不好判斷。但方向……大體是南邊,可能是從我們來的方向,或者偏東一點。距離……不好說,可能幾公里,也可能十幾公里。」

  南邊。來的方向。是追兵跟上來了?還是巧合?是聽到了之前的槍聲(老風口和工棚)?還是透過別的途徑鎖定了他們的方位?

  「怎麼辦?」老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緊張。

  陳北的大腦飛速運轉。停在這裡,是等死。繼續走,可能會被聲音越來越近的追兵追上。躲藏?這四周除了荒原和積雪,幾乎沒有像樣的掩體。那幾叢稀疏的灌木,根本藏不住人。

  「不能停。」陳北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乾渴和虛弱而幾不可聞,但其中的決斷不容置疑,「加快速度,往北,進山。只要進了狼居胥山的山麓,地形複雜,樹林也密一些,就有周旋的餘地。在這裡……是活靶子。」

  「你的腿……」趙鐵軍擔憂地看了一眼背上的陳北。加快速度,意味著更劇烈的顛簸,對他左腿的傷勢是雪上加霜。

  「死不了。」陳北打斷他,語氣近乎冷酷,「走。」

  趙鐵軍不再猶豫,對巴特爾點了點頭。巴特爾深吸一口氣,重新起身,不再小心翼翼地探路,而是選擇了相對平坦但速度更快的路線,邁開步子,幾乎是半跑半走地向前衝去。趙鐵軍緊跟其後,步伐陡然加快,顛簸瞬間加劇。陳北悶哼一聲,左腿的劇痛像爆炸一樣在神經末梢炸開,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喉頭湧上腥甜,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隊伍的速度驟然提升。但代價是巨大的。林薇幾乎跟不上,好幾次被拖倒在地,又掙扎著爬起來,左臂的傷口在拉扯中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滲透了繃帶,帶來尖銳的刺痛,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老貓和山鷹也顧不得俘虜的死活,幾乎是拖著他們在雪地里滑行,「刀疤」和烏鴉發出痛苦的悶哼,但很快被風聲和喘息聲掩蓋。

  引擎聲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還是心理作用?陳北無法判斷。他只能緊緊握著掌心的信使令,集中全部精神,去「感應」那點微弱的血脈共鳴,為巴特爾指明最準確、最直接的前進方向。令牌的脈動似乎也加快了一些,肩胛骨的灼熱感變得明顯,像一塊烙鐵在皮肉下持續燃燒,帶來一種混合著痛苦和某種奇異清醒的複雜感受。

  跑。拼命地跑。在黑暗和風雪中,在劇痛和恐懼的驅動下,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沉默而危險的群山,向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亡命奔逃。

  風更急了。捲起的雪沫打在臉上,像冰針扎刺。呼吸越來越困難,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帶著血腥味。體力在飛速流逝,每一步都像在泥潭中跋涉,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沒人敢停。身後的引擎聲,像死神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堅定不移地,彷佛正在一點點拉近距離。

  又不知跑了多久,陳北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游離。高燒帶來的灼熱和體力的透支讓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他彷佛看見了父親,在岩畫前轉身,對他微笑;看見了母親,在照片中溫柔地注視;看見了嚴峰,在月光下走向爆炸的背影;看見了獵犬和王銳,沉默地躺在雪地里……所有的畫面重疊、交織、破碎,最後,只剩下眼前這片無盡的黑暗,耳中呼嘯的風聲,和身後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死亡之音。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要任由黑暗吞噬的時候——

  「到了!」巴特爾嘶啞而激動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

  陳北猛地睜開眼。前方,黑暗的輪廓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陡然拔起、高聳入雲的、巨大而沉默的山體陰影——狼居胥山。而在山體腳下,一道更深的、彷佛被巨斧劈開的黑暗裂縫,在微弱的天光(或許是雲層後的月光?)映襯下,隱約可見。

  那就是……黑水岩畫谷的入口?

  「快!進山谷!」趙鐵軍低吼一聲,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道裂縫衝去!

  身後的引擎聲,在這一刻,彷佛驟然變大了!甚至能隱約聽到輪胎(或履帶)壓過雪地的「嘎吱」聲,和引擎換擋的頓挫聲!距離,恐怕已經不到一公里了!

  生死時速!

  巴特爾率先衝進了那道狹窄的谷口。趙鐵軍揹著陳北緊隨而入。老貓和山鷹拖著俘虜,連滾帶爬地撞了進來。林薇最後一個衝進谷口,幾乎是撲進來的,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氣,臉上毫無血色。

  幾乎在他們全部進入谷口的下一秒——

  「嗡——!」

  一道雪亮的光柱,像死神的獨眼,驟然從他們身後的荒原上掃過!光柱划過谷口上方的岩壁,照亮了嶙峋的怪石和積雪,然後緩緩移動,似乎正在搜尋。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至少三輛車,停在了谷口外不到百米的地方!車燈的光束交叉掃射,引擎的轟鳴在狹窄的谷口形成迴響,震耳欲聾!

  追兵……到了!

  谷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貼在冰冷的岩壁上,躲在車燈光柱照射不到的陰影里,像一群受驚的、等待獵食者離去的獵物。陳北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能聽到身邊林薇壓抑不住的、細微的顫抖,能聽到「刀疤」喉嚨里發出的、恐懼的「嗬嗬」聲。

  光柱在谷口來回掃了幾遍。有人下車了,踩雪的聲音,低沉的交談聲(聽不清內容),對講機的電流聲……顯然,追兵在猶豫,在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深不見底的山谷入口。是進,還是不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寒冷、恐懼、傷口的疼痛,混合在一起,幾乎要把人的神經繃斷。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幾分鐘後,外面的車燈開始移動,引擎聲重新響起,並且……漸漸遠去。

  他們……走了?放棄了?還是暫時退開,等待天亮或者呼叫支援?

  沒人敢動。又等了足足十分鐘,直到外面的引擎聲徹底消失,風雪聲重新成為唯一的主宰,眾人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身體。

  「暫時……安全了。」巴特爾長長地舒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後怕。他靠著岩壁滑坐下來,顯然剛才的亡命奔逃也耗盡了這位老獵人的體力。

  趙鐵軍也小心翼翼地將陳北放下,讓他靠坐在岩壁下。陳北的左腿已經痛得失去了知覺,左肩的傷口可能因為剛才劇烈的顛簸而再次大量出血,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胳膊不斷往下淌,滴在身下的雪地上,迅速凍結。高燒讓他渾身滾燙,卻又感到刺骨的寒冷,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信使!你的傷!」趙鐵軍摸到他左肩濕透的繃帶,臉色大變。

  「沒……沒事……」陳北想擺擺手,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視野的邊緣開始蔓延,要將他徹底吞噬。

  「必須立刻處理!」巴特爾掙扎著站起來,從懷裡掏出最後一點藥粉和乾淨的布條(是從自己內衣上撕下來的),就要給陳北重新包紮。

  「等等……」陳北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地說,「先……看看這裡……安不安全……父親的研究站……在哪裡……」

  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能遮風擋雪、能處理傷口的落腳點。在這谷口,雖然暫時躲過了追兵,但依然暴露在風雪中,而且萬一追兵殺個回馬槍,他們就是瓮中之鱉。

  巴特爾點點頭,強打精神,舉起那點早已熄滅、但被他重新用火鐮點燃的、最後的苔蘚,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周圍幾米的範圍。

  他們此刻身處一條極其狹窄的峽谷入口。兩側是近乎垂直的、高聳入雲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冰掛,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谷底寬不過四五米,地上同樣是厚厚的積雪,但能看出下面是一條乾涸的、布滿卵石的河床。寒風在狹窄的谷道中穿行,發出尖銳的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喊。

  而就在他們前方不遠,大約二三十米處,峽谷似乎有一個向右的急轉彎,拐角後面被深邃的黑暗籠罩,看不見更深處的情況。

  「研究站……應該在更裡面。」巴特爾低聲說,回憶著,「你父親說過,要沿著這條干河床往裡走,經過三道彎,看到一片黑色的岩壁,岩壁下面……有個很隱蔽的洞口。」

  「走。」陳北咬著牙,用眼神示意。他必須堅持到那裡。父親留下的地方,或許是唯一能讓他們這群傷痕累累的人,暫時喘口氣的地方。

  趙鐵軍重新背起陳北。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艱難,剛剛的狂奔消耗了他太多體力,而陳北左肩不斷湧出的血,也讓他心如刀絞。但他沒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堅定地,重新邁開了腳步。

  隊伍再次出發,沿著狹窄的谷道,向著黑暗深處,緩緩前行。

  峽谷內部,比入口更加幽深,更加寂靜,也更加……詭異。風在岩壁間碰撞、迴旋,發出各種各樣難以形容的、彷佛竊竊私語又彷佛痛苦呻吟的怪聲。兩側岩壁上,在苔蘚微光的映照下,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巨大的陰影——那是岩畫。與巴特爾牧場和白樺林那些相對清晰的狩獵、祭祀場景不同,這裡的岩畫線條更加粗獷、抽象、扭曲,描繪的內容也更加難以理解,彷佛不是人類的手筆,而是某種更古老、更瘋狂的存在,用利爪在岩石上留下的、充滿惡意的塗鴉。偶爾能看到一些類似眼睛、漩渦、觸手、或者難以名狀的怪異生物的圖案,在晃動的微光中,彷佛在緩緩蠕動,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隨著深入峽谷,越來越清晰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連昏迷的烏鴉似乎都感到了不安,在昏睡中發出幾聲模糊的嗚咽。

  陳北握緊了信使令。令牌的脈動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些,但同時也更加……紊亂。彷佛峽谷中充斥著某種混亂的、無形的「場」,在干擾著令牌與血脈的共鳴。肩胛骨上的灼熱感也變得更加明顯,甚至開始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彷佛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或者……被注視著的詭異感覺。

  父親……當年就是在這種地方,獨自研究這些詭異的岩畫嗎?他在這裡,到底發現了什麼?又遭遇了什麼?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拐過了兩道急彎。峽谷變得更加狹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側身才能透過。氣溫似乎也更低了,呵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掛在眉毛、睫毛和衣領上,凝結成白色的霜花。

  就在陳北幾乎要堅持不住,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前方的巴特爾再次停了下來。

  「到了。」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陳北勉強抬起頭,順著巴特爾手中那點即將熄滅的苔蘚光芒望去。

  前方,峽谷在這裡豁然開朗,形成了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相對開闊的壺形山谷。山谷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顏色深邃得近乎純黑的岩壁。岩壁下方,積雪覆蓋中,隱約可見一個被幾塊巨大落石半掩著的、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邊緣有很明顯的人工修整痕跡。

  而在那面黑色的岩壁上,在苔蘚微光的邊緣,陳北看到了一幅岩畫。

  那幅岩畫很大,幾乎占據了岩壁中央三分之一的面積。內容不再是那些抽象扭曲的圖案,而是……一隻鳥。

  一隻極其巨大、極其清晰、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彷佛在微弱光線下流動的、展翅欲飛的信使鳥。它的姿態,與信使令上雕刻的圖騰,與陳北肩胛骨上胎記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但更大,更逼真,更……具有一種攝人心魄的、近乎神聖的威嚴和……悲憫。

  它就那樣「站」在黑色的岩壁上,頭微微低垂,那雙用某種特殊礦物顏料點出的、彷佛蘊含著星光的眼睛,正靜靜地、跨越了千年的時光,注視著洞口,注視著這群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後來者。

  陳北的心臟,在這一刻,彷佛被那隻岩畫信使鳥的目光狠狠擊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歸屬、悲傷、責任和某種更深沉召喚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知。

  父親的研究站……就在那洞口後面。而這隻岩畫信使鳥,像是在為他指引,也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進……去。」陳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說。

  然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有左手中,那塊緊貼掌心的信使令,在徹底昏迷的前一刻,傳來一陣清晰而強烈的、彷佛與岩壁上那隻巨大信使鳥產生了某種共鳴的……灼熱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