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沒有阻止。
老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蒙古包門口,看著趙鐵軍把陳北重新背到背上,看著老貓和山鷹檢查裝備,看著他們四人——不,是五人,因為巴特爾堅持要跟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重新走進風雪,走向北方,走向那個被稱作「鬼門關」的老風口。
他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小心」,甚至沒有揮手告別。只是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微微顫動,深邃的眼睛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守望了這片土地一輩子的雕像。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雪和晨霧中,他才緩緩轉身,走進蒙古包,關上門,然後跪倒在爐火前的羊毛氈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用古老的、只有草原上最年長的薩滿才懂的禱詞,對著長生天,對著這片沉默的、包容了所有生與死的土地,低低地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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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天在上,祖先的英靈在上,請保佑那孩子,保佑那些還願意為這片土地流血的人,保佑……他們能活著回來。」
然後,他睜開眼睛,從懷裡掏出那個狼皮袋子——裝著陳遠山頭髮的那個。他開啟袋子,取出髮絲,放在掌心,久久凝視。頭髮已經乾枯,發黃,但依然能看出當年那個年輕考古學者烏黑的色澤。二十年了。這綹頭髮,和他一起,在這頂蒙古包里,等了二十年。
現在,等的人來了,又走了。帶著滿身的傷,帶著沉甸甸的使命,走向更深的危險。
巴特爾握緊頭髮,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蒙古包角落,掀開一塊地板,露出下面一個隱藏的地窖入口。他沒有猶豫,彎腰鑽了進去。
地窖不大,只有幾平方米,裡面堆著一些過冬的糧食、風乾的肉,還有……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形木箱。木箱很舊了,邊角已經磨損,但儲存得很好,沒有蟲蛀,沒有腐朽。
巴特爾開啟木箱。裡面沒有金銀財寶,沒有武功秘籍,只有幾樣簡單的東西:
一把老式的、槍管已經有些鏽蝕的莫辛-納甘步槍。槍托上刻著一行小字:「贈陳遠山兄,1985年夏,嚴峰。」
一本厚厚的、用羊皮紙裝訂的筆記,封面用蒙漢兩種文字寫著:「陰山岩畫與古代情報系統考·絕密·勿示外人」。
還有一張照片。黑白,已經嚴重泛黃,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三個年輕人,並肩站在一片岩畫前,笑得燦爛。左邊是陳遠山,中間是嚴峰,右邊……是蘇靜。
完整的合影。沒有被撕掉一半。是1985年夏天,他們第一次在陰山相遇時拍的。那時候,他們還年輕,還相信理想,還相信兄弟,還相信……未來。
巴特爾拿起照片,手指輕輕拂過那三張年輕的臉。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他把照片、筆記、還有那綹頭髮,一起放回木箱,重新蓋好,用油布仔細包裹,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他爬出地窖,蓋好地板,重新坐回爐火前。火焰在他蒼老的臉上跳躍,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鐵皮酒壺,拔開木塞,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烈,是草原上最嗆人的「悶倒驢」,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但他沒有停,又灌了一大口,然後又是一口。直到酒壺見底,他才放下,長長地、滿足地、又無比苦澀地,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白霧。
「遠山,」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蒙古包,對著爐火,對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嘶啞地說,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老友聊天,「你的兒子,長大了。像你,倔,狠,認準了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也像蘇靜,眼睛裡有光,心裡有火。」
「我把他交給老趙了。老趙是你帶出來的人,信得過。他們去老風口了,去救那個女娃娃,去找你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我攔不住,也不想攔。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這是你教我的。」
「所以,老夥計,如果你在天有靈,如果你還在那片山里看著,就請你……保佑他們。保佑他們活著進去,活著出來。保佑你兒子,完成你沒能完成的事。保佑這片土地,還能有下一個二十年,下下一個二十年,永遠……有人守護。」
說完,他閉上眼睛,靠在牆上,不再說話。只有爐火噼啪,奶茶咕嘟,和遠處越來越清晰的風聲,在這座孤獨的蒙古包里,在這片沉默的荒原上,永恆地迴蕩。
風雪比預想的更大。
離開巴特爾牧場不到五公里,狂風就重新肆虐起來。這一次不是卷著雪粒,而是直接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道道高達數米的、移動的雪牆,像白色的巨浪,在荒原上翻滾、咆哮、吞噬一切。能見度降到了不到十米,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般的風聲。
趙鐵軍揹著陳北,走在最前面。他低著頭,弓著腰,用盡全身力氣,在及腰深的積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路,確認腳下是實的,才敢把體重壓上去。即使這樣,還是有好幾次踩進雪坑,整個人差點被埋進去,全靠老貓和山鷹在後面拼命拉,才重新站穩。
陳北趴在他背上,用厚厚的毛毯把自己裹緊,只露出眼睛。即使這樣,風雪還是像刀子一樣,從毛毯的縫隙鑽進來,割在臉上,生疼。高燒雖然被巴特爾的藥暫時壓下去了一些,但傷口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依然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來,讓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手裡握著信使令,令牌在風雪中微微發熱,那種奇異的「感覺」再次清晰起來——不是方向,這次更像是……預警。像一根無形的弦,緊繃在神經上,每當危險臨近,就會輕輕顫動。
而現在,這根弦,正在顫動。
「趙叔,」陳北嘶啞地開口,聲音在狂風中幾乎被吹散,「停下。」
趙鐵軍停下腳步,轉過頭,在風雪中眯起眼睛看著他:「怎麼了?」
「有東西。」陳北說,握緊信使令。令牌的溫度在升高,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在左邊,大約……三百米。不是人,是……活的。很多。」
趙鐵軍的臉色變了。他打了個手勢,老貓和山鷹立刻停下,端起槍,警惕地望向左側。但風雪太大,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雪幕,和狂風撕扯空氣的尖嘯。
「能確定是什麼嗎?」趙鐵軍壓低聲音。
陳北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信使令在掌心發燙,肩胛骨上的胎記也傳來清晰的灼熱。那種奇異的感知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穿過風雪,穿過黑暗,觸碰到……一片冰冷的、飢餓的、充滿野性的意識。
不是人。是……狼。
很多狼。至少十幾隻,可能更多。它們潛伏在左側的雪地里,藉著風雪的掩護,正在慢慢包抄過來。它們的意識很單純——飢餓,寒冷,以及……對血肉的渴望。
「是狼群。」陳北睜開眼睛,聲音嘶啞,「至少十五隻。它們把我們當獵物了。」
趙鐵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狼。在這種天氣,這種地形,遇到狼群,比遇到全副武裝的敵人更可怕。敵人會權衡利弊,會怕死。狼不會。它們餓瘋了,會不惜一切代價,用數量,用耐力,用狼群天生的狩獵本能,把他們撕成碎片。
「能繞開嗎?」趙鐵軍問。
陳北再次閉上眼睛,感知延伸。狼群已經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正在慢慢收緊。繞開?不可能。它們已經盯上他們了。
「來不及了。」他搖頭,「它們已經圍上來了。距離……兩百米,還在接近。」
趙鐵軍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左側是一片緩坡,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無遮無攔。右側是更陡的山坡,岩石嶙峋,但積雪相對淺一些,而且有岩石可以當掩體。
「上右邊山坡!」他低吼,「以岩石為掩體,建立防線!老貓,你帶信使先上!山鷹,跟我斷後!」
「是!」
老貓衝到趙鐵軍身邊,接過陳北,背在背上,然後轉身,朝著右側的山坡拼命爬去。山坡很陡,積雪也深,老貓揹著一個人,爬得很艱難,但速度不慢。顯然,求生的本能在驅動著他。
趙鐵軍和山鷹留在原地,端起槍,背對背,警惕地掃視著左側的風雪。槍口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寒冷。手指已經凍得麻木,幾乎感覺不到扳機的存在。
風雪中,傳來了聲音。
不是狼嚎,是更輕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噗嗤」聲,粗重的、帶著白霧的喘息聲,還有……低低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威脅性的嗚咽。
然後,它們出現了。
第一隻狼,從風雪中慢慢走出來,停在距離他們大約五十米的地方。是頭狼,體型巨大,肩高几乎到成年人的腰部,毛色灰白,在風雪中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它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進攻,只是用那雙冰綠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們,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屬於掠食者的冰冷和飢餓。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十幾隻狼,從風雪中陸續現身,呈扇形散開,慢慢逼近。它們走得很慢,很穩,沒有任何急躁,像在進行一場演練過無數次的狩獵。包圍圈在慢慢收緊,距離在慢慢拉近。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五米……
「開火!」趙鐵軍低吼,同時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槍聲在風雪中炸開,震耳欲聾。子彈打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片雪霧。頭狼在槍響的瞬間就猛地向側方撲出,子彈擦著它的皮毛飛過,打在後面的雪地里。但另一隻狼就沒那麼幸運了——山鷹的子彈擊中了它的前腿,它慘嚎一聲,摔倒在地,在雪地里翻滾,濺起一片猩紅。
但狼群沒有退。槍聲和同伴的受傷反而激怒了它們。頭狼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嚎叫,像吹響了進攻的號角。十幾隻狼,同時加速,像一道道灰色的閃電,從三個方向撲了上來!
「後退!交替掩護!」趙鐵軍一邊射擊一邊後退,子彈精準地點射,又一隻狼被打中脖子,摔倒在地,抽搐著不再動彈。山鷹跟在他身邊,用短點射壓制側翼的狼,但狼太多,速度太快,子彈很難打中移動中的目標。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最近的一隻狼已經撲到了五米內,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慘白的獠牙,朝著趙鐵軍的咽喉咬來!趙鐵軍甚至能聞到它嘴裡噴出的、帶著血腥和腐肉的惡臭!
「砰!」
槍聲響起。但不是趙鐵軍開的槍。子彈從上方射來,精準地打穿了那隻狼的腦袋,腦漿和鮮血在空中炸開,濺了趙鐵軍一臉。狼屍摔在他腳邊,抽搐兩下,不動了。
趙鐵軍抬頭看去。山坡上,老貓已經把陳北放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後面,自己趴在岩石上,端著狙擊步槍,槍口還冒著青煙。剛才那一槍,是他開的。
「好槍法!」趙鐵軍吼了一聲,然後和山鷹迅速後退,撤到山坡上,依託岩石建立防線。狼群追到山坡下,但山坡陡峭,積雪又深,它們沖了幾次都被子彈打退,暫時停在了三十米外,齜著牙,低吼著,用那雙冰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但不再貿然衝鋒。
對峙。
狼群圍著山坡,慢慢踱步,尋找破綻。趙鐵軍三人依託岩石,槍口對著下方,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射擊。風雪呼嘯,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緩慢流逝。
陳北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氣。剛才的爬坡和緊張讓他幾乎虛脫,左腿的傷口在顛簸中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肩也開始滲血。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握緊信使令,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令牌在發燙,胎記在灼燒。那種奇異的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朝著山坡下的狼群延伸過去。他「觸碰」到了那些冰冷的、飢餓的、充滿野性的意識。混亂,簡單,但有一種……奇怪的共鳴?
不,不是共鳴。是……壓制。
陳北突然明白了。信使令,信使鳥,狼瞫衛……狼。狼是突厥和蒙古等草原民族的重要圖騰,狼瞫衛以「狼」為名,他們的情報網路遍布北疆,與狼群共生千年。信使令,作為狼瞫衛的最高信物,對狼……應該有某種特殊的威懾,或者……控制?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試試。
他握緊令牌,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想像著自己就是那隻展翅的信使鳥,想像著令牌中蘊含的、傳承了千年的威嚴和力量,然後,把那種想像,透過感知,朝著山坡下的頭狼,狠狠地「壓」了過去!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但在那一瞬間,山坡下的頭狼,身體猛地一僵。
它抬起頭,冰綠色的眼睛越過風雪,越過距離,死死盯住了山坡上那個靠在岩石後、閉著眼睛的年輕人。不,是盯住了他手中的那塊令牌。那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戰慄。
它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所有的狼,都開始後退。不是潰逃,是緩慢的、警惕的、但不容置疑的後退。它們盯著陳北,盯著他手中的令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不安的嗚咽,然後,轉身,消失在風雪中,就像它們出現時一樣突然,一樣沉默。
風雪依舊。山坡下,只剩下幾具狼屍,和一片凌亂的、染血的足跡。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趙鐵軍、老貓、山鷹,三個人端著槍,愣愣地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靠在岩石上、臉色蒼白如紙、閉著眼睛彷佛虛脫的陳北,一時說不出話來。
「剛才……」老貓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那些狼……怎麼突然跑了?」
趙鐵軍沒回答。他只是走到陳北身邊,蹲下身,看著他手中那塊還在微微發熱的信使令,又看看他肩胛骨的位置——雖然隔著厚厚的衣物,但他能感覺到,那裡在隱隱發燙,甚至……在發光?
不,不是光。是一種更微弱的、彷佛錯覺般的、幽藍色的微光,在陳北肩胛骨的位置,透過衣物,隱約可見。那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趙鐵軍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想起了陳遠山當年說過的話——關於「信使」血脈的覺醒,關於胎記與信使令的共鳴,關於……那種只存在於傳說中、能「與萬物溝通」的能力。
「信使,」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你……你剛才做了什麼?」
陳北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眼神疲憊,但很清醒。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使令,令牌的溫度正在慢慢降下去,肩胛骨上的灼熱感也在消退。
「我也不知道。」他嘶啞地說,聲音很輕,「我只是……試了試。用令牌,用……感覺,告訴它們,我們不是獵物。」
趙鐵軍死死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震驚、困惑和某種近乎敬畏的情緒,都吐出來。
「你父親當年,」他緩緩說,聲音很輕,像在講述一個遠古的傳說,「也能做到類似的事。不是控制狼,是……讓它們不攻擊。他說,那是『信使』血脈覺醒後,與這片土地、與這片土地上的生靈,產生的一種……共鳴。他說,那是狼瞫衛能在北疆生存千年的秘密之一——他們不是征服者,是守護者,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所以,這片土地,這片土地上的生靈,也會守護他們。」
陳北沉默著。他握緊信使令,感受著上面那些古老的紋路,感受著那種奇異的、彷佛與這片土地、與這片風雪、與那些遠去的狼群,依然存在的、微弱的聯絡。
他不是征服者,是守護者。父親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現在,輪到他了。
「我們得走了。」陳北掙扎著站起來,左腿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咬著牙站穩了,「狼群雖然退了,但槍聲會引來別的麻煩。而且,風雪在變小,天快亮了。天亮後,我們更容易被發現。」
趙鐵軍點點頭,收起槍,重新背起陳北。老貓和山鷹也檢查了一下裝備,確認彈藥消耗——剛才一輪交火,消耗了不少子彈,尤其是狙擊步槍,只剩下三發了。
「節約彈藥。」趙鐵軍低聲說,「接下來,儘量用冷兵器,或者……用別的辦法。」
他看了陳北一眼,眼神複雜。陳北知道他的意思——用信使令,用那種剛剛覺醒的、還很不穩定的能力。
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不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用,不知道使用這種能力會對他自己造成什麼影響。但他知道,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依仗的、超出常規的優勢。
「繼續前進。」陳北說,握緊信使令,望向北方,望向風雪漸小的天際,望向那個越來越近的、被稱作「鬼門關」的老風口。
四人重新上路。風雪果然在變小,狂風變成了微風,雪粒變成了細雪,能見度恢復到了五十米左右。天空依然是鉛灰色的,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出現了一道狹窄的、暗金色的光邊,像一把燒紅的刀子,試圖切開沉重的雲層。
天,真的要亮了。
又走了一個小時,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山樑上,望著下方。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兩座陡峭山峰夾在中間的峽谷。峽谷呈喇叭形,入口狹窄,越往深處越寬闊,最深處隱沒在晨霧和風雪中,看不見盡頭。峽谷兩側是幾乎垂直的、灰黑色的玄武岩崖壁,高聳入雲,像兩扇巨大的、沉默的石門。而谷底,覆蓋著厚厚的、潔白到刺眼的積雪,像一條通往地獄的、沉默的白色地毯。
這就是老風口。陰山北麓最險要的山口,古稱「鬼門關」。
即使在相對平靜的天氣,這裡的風也大得能吹跑牛羊。而現在,雖然風雪小了,但峽谷深處依然傳來沉悶的、永不停歇的呼嘯——那是風穿過狹窄山口時,被擠壓、加速,形成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白毛風」。風聲在峽谷中迴蕩、疊加,形成一種詭異的、彷佛無數冤魂在哭嚎的混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而在峽谷入口處,靠近右側崖壁的地方,有一片建築的廢墟。
是那種六七十年代常見的、用紅磚和水泥砌成的平房,大約有七八間,大部分已經坍塌,只剩下斷壁殘垣。屋頂早就沒了,窗戶只剩下黑洞洞的框,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在風中吱呀作響。牆壁上還能隱約看到一些斑駁的標語,是蒙漢雙語的,內容已經模糊不清,但能猜到,大概是「保衛邊疆」、「提高警惕」之類的。
這是一個廢棄的邊境檢查站。或者說,前哨站。在幾十年前,這裡還有駐軍,負責檢查過往的商隊和行人。後來邊境貿易衰落,道路改道,這裡就荒廢了,只剩下這些沉默的廢墟,在風雪中慢慢腐朽,成為這片險惡之地又一個被遺忘的註腳。
但此刻,這個被遺忘的廢墟,似乎……有人。
陳北握緊信使令。令牌在微微發熱,那種奇異的感知再次清晰起來。他「感覺」到了,廢墟里,有生命的氣息。不止一個,至少……五個人。而且,其中有一個氣息,很熟悉,很微弱,很……痛苦。
是林薇。
「她在那裡。」陳北嘶啞地說,指向廢墟,「靠最裡面那間,半塌的房子。有五個人看守,三個在屋裡,兩個在屋外巡邏。林薇……還活著,但很虛弱,可能受傷了。」
趙鐵軍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距離大約五百米,廢墟在晨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根本看不清細節,更別說分辨具體位置和人數。但陳北說得那麼肯定,那麼具體,由不得他不信。
「你能……確定?」他問,聲音里還是有一絲難以置信。
陳北點頭。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信使令的溫度在升高,感知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穿過五百米的距離,穿過廢墟的斷壁殘垣,觸碰到了那些生命的氣息。
三個在屋裡,圍著一個微弱的氣息——是林薇,她的意識很模糊,很痛苦,但還在掙扎,還在……等待。兩個在屋外,一個在廢墟門口來回踱步,一個趴在東側一段相對完整的矮牆後面,架著一把步槍,槍口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狙擊手。對方有狙擊手。
「確定。」陳北睜開眼睛,眼神冰冷而清醒,「東側矮牆後面有狙擊手,瞄準我們這個方向。門口有一個哨兵。屋裡三個,林薇在中間,被綁著,可能被堵著嘴。她……在流血。左臂,傷口不深,但沒處理,感染了。」
他說得很詳細,詳細到彷佛親眼看見。趙鐵軍、老貓、山鷹三個人看著他,眼神里的震驚漸漸變成了某種近乎敬畏的凝重。他們知道,這不是猜測,不是直覺,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但確實存在的能力。
「信使,」趙鐵軍緩緩開口,聲音很沉,「你確定你能……控制這種能力?不會對你造成……傷害?」
陳北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剛才驅散狼群,已經讓他幾乎虛脫,現在感知廢墟里的情況,更是讓他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陣陣發黑。使用這種能力,顯然要付出代價。可能是精神透支,可能是體力消耗,也可能是……別的、更不可逆的傷害。
但他沒有選擇。
「能控制。」他說,聲音嘶啞,但很堅定,「代價我付得起。現在,制定計劃。怎麼進去,怎麼救人,怎麼……活著出來。」
趙鐵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他不再質疑,不再猶豫。既然選擇了相信,就相信到底。
「老貓,山鷹,」他轉身,對另外兩人說,「聽著。計劃如下……」
十五分鐘後。
老風口入口處的廢棄檢查站,依然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靜中。風雪已經停了,只有永不停歇的、鬼哭狼嚎般的「白毛風」,在峽谷深處呼嘯,在廢墟間穿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
東側矮牆後面,代號「烏鴉」的狙擊手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已經趴了整整兩個小時。他的眼睛緊貼著瞄準鏡,鏡片因為低溫而起了一層薄霧,他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用手套擦一下。瞄準鏡的十字線,始終鎖定在五百米外的那道山樑上——那是進入老風口的唯一通道,也是他們設伏的位置。
兩個小時了,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雪,和死一般的寂靜。
「烏鴉,報告情況。」對講機里傳來嘶啞的聲音,是屋裡的頭目,「刀疤」。
「一切正常。」烏鴉低聲回復,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顫抖,「沒有動靜。連只兔子都沒有。」
「保持警惕。『信使』一定會來。老闆說了,抓到他,佣金翻三倍。抓不到……你知道後果。」
「明白。」烏鴉咽了口唾沫,重新把眼睛湊到瞄準鏡上。佣金翻三倍,夠他在東南亞某個小島瀟灑好幾年了。但抓不到……他想起了上一個任務失敗的同夥的下場——被「刀疤」親手剝了皮,掛在邊境線的鐵絲網上,像風乾的臘肉。
他打了個寒顫,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瞄準鏡的十字線,在山樑上來回掃視。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被風吹起的雪霧,和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又過了五分鐘。就在烏鴉的眼睛因為長時間聚焦而開始酸痛,注意力開始渙散的時候——
山樑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只有一個人。穿著白色的雪地偽裝服,揹著揹包,手裡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從山樑上走下來,走向廢墟的方向。距離大約四百米,還在接近。
烏鴉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調整瞄準鏡焦距,看清了那人的臉——年輕,蒼白,臉上有傷,但眼神很冷,很清醒。是照片上那個人。是「信使」。
只有一個人?他的同夥呢?埋伏?還是……已經死了?
烏鴉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屏住了。十字線穩穩套住那人的胸口,距離三百五十米,風速……忽略不計,濕度……高,子彈下墜……他默算著資料,手指輕輕用力,扳機開始緩緩後移……
就在這時,對講機里傳來「刀疤」急促的聲音:
「烏鴉!別開槍!讓他過來!」
烏鴉的手指僵住了。他咬著牙,低聲問:「為什麼?他只有一個人,現在開槍,一槍就能解決!」
「白痴!他敢一個人來,肯定有埋伏!或者……有詐!讓他過來,進廢墟,進了我們的地盤,再動手!聽命令!」
烏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扳機。十字線依然鎖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距離已經不到三百米了。他能看清那人臉上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沒錯,是嘲諷。那個人,在笑。很淡,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笑。像在嘲笑他們的謹慎,像在嘲笑他們的愚蠢,像在……走向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烏鴉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但他不敢違抗「刀疤」的命令。他只是死死盯著瞄準鏡,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走進廢墟,走進他們的射程,走進……死亡。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那個人走到了廢墟入口,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望向烏鴉藏身的矮牆方向,嘴角的嘲諷更明顯了。然後,他舉起手,對著烏鴉的方向,豎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中指,是食指。意思是……「一」?
什麼「一」?烏鴉愣了。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因為在他身後,在他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頂住了他的後腦勺。
緊接著,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濃重北地口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近得能感覺到對方撥出的、帶著菸草味的熱氣:
「別動。動一下,腦袋開花。」
烏鴉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握槍的手,慢慢舉過頭頂。他甚至不敢回頭,不敢看身後的人是誰。但他知道,他完了。被摸到身後都沒察覺,作為一個狙擊手,這是最恥辱、也最致命的失敗。
「刀疤……」他嘶啞地想透過對講機示警,但後腦勺的槍口狠狠頂了一下,警告他閉嘴。
「對講機,慢慢放下。用左手。」身後的聲音命令。
烏鴉用左手,慢慢取下對講機,放在地上。然後,他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倒,臉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鼻骨斷裂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緊接著,他的雙手被反擰到背後,用塑膠扎帶死死捆住,扎帶深深勒進皮肉,幾乎要勒斷骨頭。
直到這時,他才被允許轉過頭,看向身後。
是一個臉上塗著油彩、疤痕縱橫的漢子,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冰。是趙鐵軍。他認出來了,是照片上「信使」身邊的那個老兵。
「你……」烏鴉嘶啞地想說什麼。
趙鐵軍沒給他機會。他撕下烏鴉嘴上的封口膠——剛才按倒他時順手貼上的——然後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抵在烏鴉的咽喉上,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烏鴉的耳朵:
「屋裡幾個人?什麼位置?林薇在哪裡?說錯一個字,我割你一根手指。說慢一秒,我割你一塊肉。明白?」
烏鴉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那把抵在咽喉上、只要輕輕一划就能割開他頸動脈的匕首,所有的抵抗、所有的僥倖,瞬間灰飛煙滅。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屋……屋裡三個……『刀疤』在中間……林薇在左邊牆角……被綁著……嘴堵著……左臂受傷……另外兩個……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右邊視窗……」
「武器?」
「刀疤……有衝鋒鎗……另外兩個……步槍……門口那個……可能有手雷……」
「暗號?口令?」
「沒……沒有……刀疤說……等信使進來……直接動手……」
趙鐵軍點點頭,然後一記手刀狠狠砍在烏鴉的後頸上。烏鴉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趙鐵軍收起匕首,對著對講機低聲說:「烏鴉解決。情況確認。按計劃行動。」
「收到。」對講機里傳來老貓的聲音。
趙鐵軍站起身,望向廢墟入口。陳北還站在那裡,背對著他,面對著那間半塌的平房,像一尊沉默的、等待風暴的雕像。
「信使,」趙鐵軍低聲說,「準備好了嗎?」
陳北沒有回頭。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握緊了手中的信使令。令牌在掌心發燙,肩胛骨上的胎記灼熱得像要燒起來。他能「感覺」到,屋裡那三個人的心跳,能「感覺」到林薇微弱的呼吸,能「感覺」到……這座廢墟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在等待他。
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就在這裡。在這座被遺忘的廢墟里,在這個被鮮血浸透的黎明。
「準備好了。」陳北說,聲音嘶啞,但平靜得可怕,「開始吧。」